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二日
“头疼怎么办呢?”
小丁喋喋不休地追念着这个问题,困忧于他自己——高中时得了神经衰弱,有一天还昏倒在走道上,从那时起他就有了烦恼的借口:头疼困扰着他,没法集中注意力,不敢用功。www.DU00.COm虽然考上了重点大学,他也是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现在,他居然毕业了——补考过几门,英语四级也是考了三次才勉强通过,但他终于和其他同学一样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
现在,他背包来到了西安火车站。
他身边还有一个同伴小丰。
就这样离开如一只温暖大手抚摸过他的学校,就这样走向严酷无知的社会,就这样从天之骄子掉到大地上变成了一只寻食的小鸟,小丁同学心里居然没有一点点危机感,原来他包里面装有国家分配工作的派遣证,那张纸给了他底气。
他已托运的行李中还有一部哲学手稿,这让他的精神面貌也多少恢复了一半自信,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闹头疼的、英语很差的、一无是处的、混到毕业的大学生了。
临毕业时,一名女生在他的纪念册上留下了“平平淡淡才是真”这句话,他记住了,但作为一名普通人的生活往后究竟有何打算?他并不知道。
小丁和小丰分到了同一个单位,他们约好一起去。两人乘车到了火车站,发现站在广场上有些移不开脚步。
从这里出发进入社会,好象新鲜产品等待出厂,又象新轮船临水远航,这一刻应当是庄严隆重的,可惜没有温情与祝福。
离校时还有缠绵的雨丝迎面,那门柱下室友们含泪挥手的告别,那熟悉的校舍窗户还飘荡出学习的温馨,那巨大的梧桐树荫下还可以再做一个梦,那繁茂的花荫旁还有流连可喜的窈窕淑女……
现在,这一切景象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们光条条地站在广场上,头顶炎炎烈日,象两个孩子,作一去不回的远行,舍不得立即走进候车室。
酷热毫不留情地在他们头顶燃烧,把他们新鲜的身体烹饪得滋滋作响。加上四面热气升腾,人头攒动,灰尘笼罩,整个广场就象一个翻炒杂烩的大锅,他们就是锅中开始被翻炒的不起眼的两点菜肴。
火车站头顶大大的‘西安’两字,象一个瞪眼巨兽,正大口大口毫不留情地吞吃掉眼前的人群,消化后运到四面八方。
小丁他们早已提前订好了票,行李也托运走了,不必象那些旅客辛辛苦苦地在烈日下排长队买票。
其实小丁同学蛮可以含颌微笑,让一丝丝优越感从脚跟升上来,让整个人显出从容,放射光芒。
他年轻,健康,怀揣名校文凭,还有哲学思考,他是一把利刀,他是一朵鲜花,想不优越都不行呀!
不过这种优越感不知在哪里被腰斩了一下,小丁虽然微笑着,却有点苦涩,印堂发暗,心有N多忧虑。
临毕业时班主任突然找到小丁,要小丁找他即将被分配去的那家公司签协议。听班主任口气,看班主任神情,似乎有些担心人家公司不要他哦,这小丁就有点儿惊慌了。
小丁学的是科技情报专业,他学得不怎么样。想过转系,没成功,补考过几门,英语四级是最后考过关的……他感到大学四年没学到什么东西,他把这四年给白白荒废了,真痛心呵!
问题出在哪儿呢?他又想到他的头疼问题,象个怨妇般喋喋不休地埋怨他自己。
或许还有别的抱怨,他也说不出口。
晚上他在学校招待所找到那家公司的招聘代表,一个秃顶中年,穿着睡衣,开个门缝睥睨他一下,听小丁结结巴巴说明来意,便不耐烦地回说现在晚了,明天再说吧!小丁便红着脸怏怏地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觉得整个世界好寂寞荒凉啊!好象一个人躺在北极雪谷,雪花不停落在身上!身心俱疲!
其实宿舍的七个伙伴都在,睡梦呼吸相连,可他觉得他们都离他远了点,太远了!彼此隔着遥远的太平洋!
平时在学校上学自习他都是一个人,看书啊,健身啊,跑步游泳啊,看上去很规律很健康,只有他知道心中那两个字让他累——孤独。
孤独——这样的字眼象铁笼子一样让他感到难受。
为了破开孤独,他宁愿让自己学习不好。
为了破开孤独,他宁愿让自己变身小丑。
但他反而更孤独。
第二天,他没去找那家公司的招聘代表,他想到那个代表看见他时脸上那种不耐烦不屑于的表情,他想到他自己象个乞讨者似的尴尬,他就没勇气去了。
小丁进校的高考分数不低,反正在他们班是第一。可惜大学四年小丁没好好学,一来头疼,二来英语成了拦路虎,其间还有过学潮。
毕业时小丁没去考研,想到反正国家包分配,等毕业后有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