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青春啊,还不如出来混,混不好,再回去拿毕业证教书去。”他处在退可守,进可攻的位置,言语中显得踌躇满志。
李牧童醉了。死蛇似的摊子白中眉比羊肉串还腥檀的床上,人事不醒。
第二天,白中眉带李牧童去他们老板那儿面试。这是一个富态的中年人,酵子面一样的白胖脸,兀鹫一样的秃脑袋,只脑际周围旋绕着乱而长的黑发,看上去就象一湾死水环绕着一块礁石,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庄严。
他的屋子里摆满了字画。有的在墙上横七竖八地挂着,有的在桌椅上重重叠叠地堆着,有的在墙角乱七八糟地堆码如小山。李牧童对这精神充盈的世界,油然生出无限地崇敬与憧憬。能在这儿工作,拿多少钱都不打紧啊!
老板象搞政审似的问了李牧童祖宗八代,接着又问李牧童会电脑打字否?李牧童声如蚊蚋,不会。老板又问,能知英文否?李牧童摇着头,身子矮到尘埃里了。老板一摊手掌,那就不行呀。
李牧童一腔渴望,像早春的虫子刚刚萌动,就赶上了倒春寒,他慌不择言:“老板,我可以扫地奉茶!”
老板哈哈一笑,“小伙子,马上二十一世纪了,我们需要的是人才!”
没有成为白中眉的同事,李牧童伤感极了。杨四眼则透着幸灾乐祸的口气,“谁叫你说,你爹是党员啊,老板以为你虚荣哩。我爹是乡文化站站长我都没说!他问,我都不会说的!”
李牧童沮丧地说,“不会怪人的怪别人,会怪人的怪自己啊!”
“我们也是刚到这儿学会打字的。一天,输那么多材料把老子手都累成鸡爪子了。天天说人手不够还要招人,只哄人肚子不疼哩!”白中眉愤愤不平地说。接着,他透露了一个秘密,其实这是一个骗子公司,不是李牧童想象的那么神圣。
公司每天把打印好的信件,遍地开花地发给全国各地爱好舞文弄墨的人。吹捧他们创作非凡,文名卓著,为社会主义文化建设做出了突出贡献,即将被载入中国的“大英百科全书”——《东方之子》而名垂青史。唯一要求就是,请他们购买一本记载自己大名的《东方之子》若要多购多买,由于限版限量,还得多多包涵哩。
而树碑立传,兹以证明的书,定价也才区区五百元。这对视金钱如粪土以清贫为羽毛的雅士们而言何足挂齿呢?果然,书还没出,雅士们就蜂拥预购了。这可苦了两个打字的师范生,成天录着骚人墨客的光辉事迹,而累得指头抽筋!
“挺辛苦的,还不如另外找个事干!”白中眉安慰李牧童。
多年以后,《东方之子》被判定为非法出版物,那老板也锒铛入狱了。李牧童从报纸上得到消息,才吐出了一口恶气。
白中眉挽留李牧童多呆几天,慢慢找工作,也算是叙旧。他说,你去修剪一下你那“乱发三千丈”。李牧童心头有些耿耿,去“东方之子”时,咋就忘了打理形象呢?又一想那个文人老板的形象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一点潮气起的悔意,又消解了。
李牧童走出胡同,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处,寻见一个美发厅,藏在红红绿绿的广告灯下,遮遮掩掩的,便蹑手蹑脚走了进去。一个黄发美女过来,二话不说把他按落在椅子上,围了一块白毛巾,然后头上喷了一些水,用一把剪刀,左右咔嚓几下,接着操起电吹风,前后吹了几下。旋即解去围巾说,“先生,欢迎下次光临。”
李牧童望着镜子里那一头更乱的头发说:“这就是理的发啊?”
美女笑道:“你不是美发么?”
李牧童一听全明白了,只好忍着痛,扔下十五块走人。美女粘上来说,“先生还有别的服务需要么?”李牧童看见她那一脸媚笑,吓得夺门而逃。他知道他今天要胆敢脱光,她就能把他的口袋掏个精光。
李牧童出了店,行到一处立交桥下,撞见一个剃头挑子,打算剪个平头。剃头匠挺热情,招呼他坐下,然后手忙脚乱地理起发来。剃头匠一边理,一边心神不定地东张西望。刚剃到一半,剃头匠就慌叫道:“城管来了。快走,快走!”
剃头匠把剃头剪插进口袋里,城管已下车,如狼似虎地扑到近旁,走避不及了。
剃头匠点头致意:“各位大哥,吃了么?”
“丫挺的!招呼谁呢?”一个三角眼走上来,眉眼不对地冷瞅着说。
剃头匠瞠目结舌。
另一个说,“你丫,傻了呀?留人还是留东西?”
李牧童忙打圆场,中和气氛:“各位大哥好。留发还是留头?我留头!”
“丫的,找死呀?谁跟你开玩笑?这有你说话的地儿?”
一张罚款单递到剃头匠面前。
“一百呀!”剃头匠叫了起来,“行行好,各位大哥,我一天还挣不上这个数!”
“谁给你妈多费口舌!”三角眼一挥手,几人上前拽剃头挑子。剃头匠死命抱住。拳头脚尖,就毫不犹豫地往他身上招呼。剃头匠呜咽着:“别打了。我给。我给钱,还不中吗?”效果立竿见影,打骂顿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