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中眉的爹跟李牧童的爹是老同学,但不在一个村。Du00.coM李老栓当上村长那年,白中眉住李牧童村的五保户幺外公病故了,留下好大的瓦房。他们家通过走李老栓的后门,顺利地从一个乱石沟里迁移了过来。
那阵子,白中眉还是拖着鼻涕虫的小不点,插班到李牧童班上,老是受欺负;李牧童仰仗父亲的威势,对他起了一个保护的作用。白中眉自然归顺为李牧童的麾下,叫他向东他不向西。每到仲夏,白中眉就会爬上他幺外公家后院的那颗杏树,摘了又黄又酥的杏子给李牧童进贡,于是李牧童对他愈发关照了。李牧童对白中眉唯一不爽畅的是,自从他来后,他原本语文是班级第一的,可就成了第二了。
一年春天,全班学生被班长动员去给年过半百的老师插秧子。饭桌上,老师不断地给白中眉夹菜,还说,“你语文数学都好,多吃点!”
白中眉眉飞色舞,放开手脚整起饭菜,嚼得满嘴冒油。
李牧童瞧不惯他那嚣张劲,桌底下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白中眉明白了,赶忙进言,说作文没李牧童写得好。老师于是给李牧童也夹了一块肉,几根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好的,妙的,你也是不错的。”
白中眉给了李牧童面子,李牧童忙以茶代酒,敬他一杯,“我们要肝胆相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时,他的门牙也还没有断,还乐于发表些引人注目的言辞。白中眉竟不避锋芒,童音清脆堪比潘冬子接受战斗任务:“两肋插刀,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师又给两个得意门生各夹了一块肉,笑眯眯地说,“好的,妙的,都是说得不错的!慢慢吃!”
那老师是个饶有趣味的人,他曾经教同学们怎么记住“鬃”字。他不说笔顺笔画怎么写,而说在文化大革命那阵子,有剧团来村里唱样板戏,用汽车运来了一匹马作道具,他想扯马鬃制二胡弦子,但是又怕马嘶鸣,听懂行的说往马脖子上撒尿,马就不叫。他真就解了裤子,不声不响地滋一泡热尿,果真手到“扯”来。他说得绘声绘色,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当然也就记住了那个老也记不住的“鬃”字了。
但是懂事的女生们,却不买账,私下说老师“马流!”村人听闻后,说,文化大革命时,要这么下作,点天灯!这话传到老师耳朵后,却说,在文化革命时,想我讲我还不讲。村人就说,日球的怪,文化大革命想把读书人弄作个粗人弄不成,如今改革开放了,读书人倒自己变成粗人了!
在老师家吃过那顿饭后,李牧童跟白中眉好得情同手足,是能够同流合污的。可以一起下河洗澡上山捣鸟窝,还可以一起跑去乡场偷看女澡堂。对李牧童而言,看了也等于没看,童眼看世界,一是一,二是二,原本是个什么就还是个什么,有什么奇怪的有什么好看的?
“早知道是那个啥样,就不看了;可好久不看那个啥样,又想着看到底是个啥样,这是为个啥?”这话是白中眉说的。那时李牧童不知道白中眉为何有这么奇怪的心理,现在他当然明白了,白中眉比他醒事醒得早呀。
上初中后,白中眉的成绩继续蒸蒸日上。他爹用赶牛鞭子,阻止了他要继续和李牧童他们厮混下去的念头,而要求他留级,精益求精,尽快考个学,减轻家里负担。李牧童辍学在家晃荡的那一年,白中眉搭上末班车考上了县里的最后一届师范。
办学酒时,那个小学老师对自己三十年的教书生涯作了总结:“学生哄我,我哄学生。白中眉啊,就你出息了!”白中眉就给老师夹了一块肉,老师夹着肉送到嘴边又放到碗里,说,“好的,妙的,真是不错的。白中眉啊,你要上了高中,还有大出息哩!”陪坐一旁的白中眉他爹脸都青了,好在儿子没多言语,又给老师斟了一杯酒。老师就把刚又夹到嘴边的肉放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了。
李牧童想不通,白中眉咋就放着读书的光明大道不走,跑到北京来寻什么终南捷径?
在一个深巷的破屋子里找到白中眉时,已是华灯初上。北京的夜,在霓虹灯下,折射出万千气象,而白中眉的租房昏暗得如同古墓。白中眉正跟他一同出来闯世道的师范同学杨四眼喝酒吃肉,宴席已至尾声。
白中眉见李牧童来了,一脸热忱,“先喝酒,有事慢慢说。”把一瓶二锅头开了,塞到他手里!酒已开瓶,不喝是傻瓜。李牧童一口辣酒下肚,肚里就放了一个冲天炮;眼泪唰地出来了,白中眉还是那个白中眉呵。
白中眉装作没看见,说,“我出去一下。”不一会儿,他提了一捆羊肉串,又拧了两瓶二锅头进来说,“喝,我们今晚一醉方休!”
杨四眼小干脸上鼓凸的金鱼眼,在眼镜后面闪烁不定,神情变幻莫测,“还喝呀?”
白中眉说,“没人往你肚子里灌!”
杨四眼说,“喝就喝,谁怕谁?”
白中眉说了他休学的原由。他不想读那破书了,没啥意思。大家天天忙着耍女朋友,等一毕业就去教书。白中眉喝了一口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