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话呀!”
廖木匠爬到山腰的放炮平台时,他看到了黑色的太阳,像一片膏药贴在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汗水麦芒一样扎眼,他梳理着被爆炸波冲得凌乱不堪,缠绕一团的导火索,寻找没有响动的炮眼。他有些气恼自己,连命都不要了,还要婆娘干啥?他又愤恨自己,连死都不怕,还怕他金蛮牛干啥?
他有些后悔了,妈卖痞的,再找不到,就干脆回去,叫他狗日的来找!老子们拿小钱,他拿大头,还要我们卖命。他点了一颗烟,悠然地吸,看着金蛮牛他们不时手搭凉棚地向上瞅,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心想要是站在高出冲他们撒一泡尿,讽刺效果应该不错。他把烟头扔到脚前,掏出“宝贝疙瘩”,尿刚放到一半,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送他上了半空。
廖木匠凑够了五十发整响!
他还不到三十五岁,他再不能把衣兜捏了又捏盘算着该多久去一回小发廊!他也不能再想等攒够了钱,翻修了新瓦房就娶一个婆娘,生一群儿女的美事了。他的耳聋的孤老娘,也别再梦想着抱上孙子的好事了。
“响了!响了!老板,响了啊!”金蛮牛喊。
“怎么下雨了?”周二火说。
“没有哇,太阳毒花花的哩!”李铜锤说。
“真没下雨!”李牧童说。
“我脸上不是啊?”周二火顺手一抹,就像杀年猪一样叫起来:“血哇!我的个娘咧!”
他们像疯了一样向平台处爬去:“廖木匠!廖木匠!……”
廖木匠没有应声。他们木然地四下里看了好久,把一副血淋淋的惨状收进眼底,只能用想象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廖木匠。
工作只停了一下午,大家又被金蛮牛催赶去干活。
李牧童问,“廖木匠的事咋办啊?”
金蛮牛说,“老板说了,拉倒殡仪馆去,等候他家人来了,协商处理。”
晚上,金蛮牛神秘地掏出一叠钱来,要分给大家:“老板叫我们不要乱说乱讲,廖木匠的事他会妥善处理,我已经把廖木匠家里的情况汇报老板了!”
“这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李牧童大声拒绝。
李铜锤也说,“发死人财,我不忍念!”
“收下吧,少说废话!”周二火说,“我看老板仁义着哩!要我当老板,分钱不给。你想,我们又没签劳动合同,上哪儿告?猫告(盖)屎。何况,廖木匠跟我们一路,他死了,我们活着,说到皇帝那儿去,我们也脱不了干系哩。这关人家老板多大回事?是我们自己没技术没有作业证造成的。倘若官司赢了,老板不外乎出点钱了事,老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往下说,这钱能到廖木匠他耳聋眼花心昏的老娘手里去多少?还不被他村里那些本家分光了!”
周二火虽系贫下中农老革命周大头的后代,但周大头除了像一只老燕子孵出一窝子子孙孙外,并没多少家产泽被后世;就连“社会主义基础”这类人本当具有的啬己奉公的精神也没传给后代。儿孙们在僧多粥少的环境中,自然而然学会了自私自利;在勾心斗角的挣抢中,练就了尔虞我诈。周二火自小耳闻目染,潜默移化了。
当下,他很满意自己的言语拿捏,率先把钱装到口袋里,又按了两按:“收不收,是你们的事,我可收下了!”
李铜锤转过了弯,接了钱,“不收白不收,莫不成要还给吃人肉喝人血的混帐老板?”
“这就对了嘛!”金蛮牛把钱向李牧童一递,“何必死脑筋呢?收下吧!这事儿我都跟我舅子王天棒同志沟通过了,他是廖木匠的老上级。他都点了头,还有哪里不妥?”
李牧童退后一步,挤出一句:“害命谋财,天地良心何在?”
“你就吃你的良心吧!”金蛮牛缩回手说,“我保管着,你想通了就来拿。一个子儿不少!莫非我们还要起内讧?搞笑!”
李牧童嗓眼里堵了一团棉花,却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劝谏贪财的朋友;也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开导自己。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好教别人听到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