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头沟,是北京一道深藏不露的伤痕,又深又长。读零零小说两边高山,又陡又直。长年四季,风像疯狂的屠夫舞弄的刀片,呼啦啦剐蹭着这片天地。
工地是在一座山脚,一派热火朝天,人声鼎沸的景象。
一个脑门秃了的汉子,给李牧童他们一人塞了一柄钉锤,唤他们去一座堆积如山的木料上,拔那一枚枚锈蚀的钉子。背脊上一杆一杆日光,戳得人头昏脑胀,泼辣辣的汗水直钻眼。李铜锤不停地叫李牧童当心,不要被钉子扎了手脚。
李牧童说不会不会,说着说着就一锤子砸在手背上,顿时鲜血四溅,触目惊心。李铜锤丢下锤子,跑过来,拉着痛得直打抖的李牧童去了墙角,一把抽了他的皮带说,“快,快撒泡尿!消毒!”
李牧童使劲儿挤尿,没挤出来。
李铜锤说,屙尿莫看人,看人屙不出。李牧童就屏神静气,进入忘我,不觉滴出几滴。李铜锤突然喊暂停,问,“你还是不是童子鸡啊?”
李牧童醒悟,脸燥耳热,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李铜锤这才让他放心大胆地尿。
可是这么一惊一吒,尿给吓回去了。血还在肆无忌惮地流。
李铜锤有些发慌,“敢莫是把主要血管打破了?我的个天老爷。”慌忙跑去一堆老木料上,揭下几枚蜘蛛疤,替李牧童糊在的创口上,止了血。李牧童是王天棒转交给他的保护对象,结果干了半天,就挂了彩。这真是脸上无光。
这时,周二火才烂草蛇似的梭下高高的木料堆,前来来慰问。他说:“铜锤子,你抢救得法,有一套!这么快就闭住了血!看能否去工头那儿要点钱来,补充点营养,更好!”
周二火不愧是老村长周大头的孙子,一言一行,都有板有眼,不但抓中问题要旨,而且点明脉络走向。几句美言,还让去跑路的人,心生好感,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李铜锤还是没动。他是个爽直人,不会转弯抹角:“多不好啊,才上半天工。”
周二火说,“你动动脑子,你不能把问题说严重一点?”
李铜锤说,“骗人不好吧,刚刚还吃了别人一顿大白面馒头!”
“真是榆木脑壳。”周二火说,“我想亲自跑一趟,但我个头小,怕唬不住人!反正,就弄一点钱。”
李牧童说,“我多谢两位的好意!”
“别,别这么说。我去要钱啊!”李铜锤立即从地上乱七八糟的材料上,蹦了过去。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回来了,喜形于色,“弄了三十块!”
周二火说,“三十块有啥用?忒他妈小气!”
李铜锤一听,就说,“也好啊,给牧童打一针消炎药!”
周二火说,“瞎鸡巴说,一针顶个毛用!药还钻不到血管里去,就被肉浸干了。我检查了一下,那点伤口等于蚊子叮一口。不如买包烟来抽!你们爱看录像,美国大兵缺胳膊断腿,都是抽烟止痛。我去年在家里挖红苕田,踩了一块瓦渣滓,脚掌拉了一指头长的口子,那血标箭样,我抓一块黄泥巴糊了,不也屁事没得!”
李铜锤说,“那就打破伤风!万一破伤风,那是要死人的啊!”
周二火说,“你是咒牧童死哩。破点皮就破伤风?那日个X,日出血,也要打针了。”
“吵啥?”李牧童说,“该死的球朝下!”
周二火拍了一下李牧童肩膀,“是条好汉子!”
李铜锤就跑腿去买了一条烟。周二火顺手抓拿过来,撩了六包给他俩,自己得四包。他占了明显的便宜,有点不过,掏出一包烟来,又一人撩了一支。李牧童没心情抽,不要,他缩回去,叨嘴里,伸长脖子猛吸几口,像八辈子没闻过烟气气的样子。
“对了,廖木匠还没分哩!”李铜锤过足了烟瘾,方想起有这么个人来。
“他跟我们不是一伙子的,管他干啥?他技术工,支木的嘛,又轻松又能赚钱。”周二火说。
“不好吧?”李铜锤迟疑道。
“我这三包给他,我没啥烟瘾!”李牧童说。
“给他一包,把那两包给我们行不?”周二火吐出一口烟,“我们劳心劳神弄的!”
李牧童只好说,“那我留两包,你们抽完了,急得乱找地上的烟屁股时,我再逗你们耍!”
三个人就笑了。
对周二火,李牧童真的是由外到里都不怎么感冒了。他的眉毛像毛笔笨笨地添上去的两撇,呈现出一种受尽了生活苦糟的迹象;加之身量不高,还留了长发遮住三寸窄脸儿,整就一副歪瓜裂枣。别个李铜锤高高大大,气宇轩昂,是古道热肠,侠义之辈;他周二火则是趁火打劫,猥亵小人。合该他婆娘都弄丢。李铜锤已向李牧童透露过周二火的根底,据悉他早前两年还混得不错,可自从他婆娘被一个河南佬拐走后,他就弄出一副悲观失望,及时行乐的浪荡性格来。
下午,大家不拔钉子了,去混砂浆,工资高点。这是廖木匠得了烟,向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