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气得眼发红地任由它吸血。王天棒心在流血,骨髓在痒,躯体里似乎有无数蚂蚁在爬,不,那不是蚂蚁,嗡嗡地,嗡嗡地,那是无数牛虻,在脑子里、在血液里、在骨髓里乱叮乱咬乱叫。他却拧不出一只叮咬他的牛虻,他只好偷偷地拧一下又拧一下自己的大腿,只能在心底一遍遍说:娃,爹对不起你哩!娃,爹对不起你哩!别怨爹,别怨爹呵!……想来腿该是又乌又青又肿了,烟烫了手,也没觉出有多疼。
重新点了一支烟,缥缈的烟雾里,女儿小脸蛋不再像刚出生那阵子,皱皱巴巴的,像一块核桃仁;粉干干的,像一块新癞疤,令他感到厌恶。那时节,特别是在给娃把尿的当口,下意识地看到那个地方没他期望的小把儿,他的厌恶感便又增强了一份。以至,在女儿生病时,他也撒手不管,放任她的生死。现在女儿红润的脸蛋,像一颗鲜草莓,浑身散发出甜润的奶腥味,使人迷醉。呵,要是个儿子就好了。哪怕卖血卖肾也要养着哩。谁不想个儿子呢?儿子不仅是传宗接代,更重要的是当老子的打下江山的继承者。儿子好哩,有儿子,人活着才有个奔劲,也才不担心老无所养,而成天栖栖遑遑的。可女儿也是自己的身上的一滴精血哩,要不是走投无路,哪个龟儿子才舍得抛却亲骨肉哩。
王天棒灭掉了烟头,呆望着女儿出神。明月娟秀的小脸上,鼻眼都正悄然呈现出他的模样,而又少了他的粗夯像。就像一副山水画,飞白里都有她爹的韵味,相信随着时间的雕琢,她还会变成一副越来越像她爹去芜存菁的工笔画,但是当爹的看不到这个成长的过程了,王天棒亲手扼断了这个过程。这是个最像他的女儿,却是要由他去送人的。不!是卖给别人!
王天棒的手哆嗦了一下,目光像一截烟灰一样从女儿的脸上掉了下去,催促女人:“别折腾啦,人家还会要你那些破破烂烂的旧衣服!他们会把娃打扮得像个天使!”
麦穗停下手,抱起女儿又亲。
王天棒怕她反悔,伸手抢过女儿,眼里有了泪花:“别看了,麦穗,越看越难受!”
王天棒拒绝了麦穗跟去看看女儿落户处的念头,“你去,别人见你哭哭啼啼,伤伤心的样子,一个不忍念,不要了。这不弄砸锅了么?”抬头碰见女人叮叮当当的眼泪,觉出这话“狠”了点,挤出一个笑,“照北京人的话说,好好的买卖,歇菜了!”操!越说越不像人话了。他赶紧抱起孩子,挎了包裹,逃出了门。
王天棒快步地走着,没有回头,却感觉得到女人那双幽怨的眼睛,一直在后脑勺盯着!
卖女儿是王天棒翻来覆去想出的一个“上策”。一来,可解燃眉之急;二来,有点启动资金就不愁重整旗鼓;三来,没了女儿的拖累,婆娘可以挣钱,他也解了后顾之忧。适当的时机,他还可以重新播种生儿子。虽然这次婆娘生了女儿,叫他对她的身体产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怨忿,而去费了点钱财找了一个野女人,未料变生肘腋,那女人见他大势已去,还倒卷了他一点资产,这也是他这一回输个罄尽的原因之一。事已至此,他就还不得不强打精神,继续在婆娘身上做实验。四呢,村干部既然在明月没出生之前,就征收了部分计划生育款,那么没了明月,这笔款理当所然地冲销将来儿子的罚款了。一举四得,何乐而不为啊?特别是在他从河北人手里接过花花绿绿的一万块现金,他顿时心花怒放,对妻女的愧疚荡然无存了。
沉甸甸的钞票,教他心里踏实。他马上就可以去山西跟人入伙,烧焦炭。
他的未来不再是黑漆漆的,而像煤炭一样红红火火地烧起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