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来腾腾的愤怒与鄙夷:“不可理喻!”
“农民工!纯粹农民工!”有人嚷嚷。
接着许多目光,像投枪匕首地射过来,把李牧童射成了一个刺猬!
王天棒却冷静得像一个死人。他用冷飕飕的音调说,“他看起来小,其实孩子都有两个了!他还是我的哥哩!”那教师就半信半疑,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啧啧的叹息。
李牧童内心涌出一股悲怆,咬住牙扛起垃圾箱,从楼底返回楼上,一首诗歌已在心中酝酿成熟:请不要怜悯我/苦难我扛得起/唯有厚厚的同情/压得我弯腰叹息//你看那一地麦苗/暴风雪祝福它们成长/太暖和的阳光就不行//兄弟,你要是爱我/请握一握我的手。他一气呵成写完,又连读几遍,直到满脸泪流,哽咽不成调。他觉得这首诗,是他写得最棒的一首,完全胜过他那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爱情诗。
李牧童真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为被同情的对象。但是在工地上,他却是一直同情一个人的。那是一个跟随王天棒干活的年近古稀的东北老头儿。他一脸皱纹,臼齿全脱,嘴总那么抿着,像一只断了提把的粪撮箕。每天,只晓得死命地干活,老实得就像土坷垃。王天棒像支使狗一样,让他干这干那,一天到晚没点空。李牧童打饭时,总会给老头儿多放一点菜。他对李牧童谦卑地笑着,挺亲挺亲的样子。
某次饭后,李牧童给老头儿弄了一支烟,他抽上后,竟以无限同情的口吻说,“你,小孩子咋不读书?跑来干这个?”跟着他以无比骄傲的口气叙述,他有两个闺女一个儿子。两个闺女前几年都出嫁了,只这小儿子在北京科技大学读书,需要钱……等儿子出身社会了,生活就会慢慢好了……
那时辰,李牧童看见老头儿逐渐放出光芒的酱紫脸膛,像一朵迎着太阳浓烈开放的紫菊。他妒忌得想哭,连这个糟老头都有明天,而他的明天与希望呢?可怜见,连个“司务员”的差事都丢了,他真的有点哀哉自己了。
王天棒除了偶尔合力跟李牧童抬一下垃圾外,总是操着他的大块头手机,在工场上转来转去,耀武扬威地监视着大家干活。大家忙得如蚂蚁挖洞,他还指指戳戳,像一只弹脚抹脸的苍蝇。
但王天棒脑子绝不等同于一只苍蝇。一个晌午,房东太太来了。这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就在这所大学的财会系教书,她指责王天棒多用了材料。王天棒像被挖了十八代祖坟,猴子一般蹦上蹦下地说,“你过来瞅瞅,我给你拼。”一边说,一边把一地乱七八糟、三尖八角的三合板归拢。房东一看这架势,赶忙说,“误会了啊!师傅,误会了啊。师傅,真对不起啊!”
等房东一走,王天棒轻蔑地一撇嘴,“老子就是蒙了你,那又怎么的?!”为了发泄一下,他顺势抓起锤子就砸要做衣橱的墙壁,头几下发出“空空”的声音,跟着就跨出一个大洞来,“看看吧,不只是我在蒙你呢?老子才蒙你几个钱啊?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