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一节地说下去。包括猴年马月,犯心绞痛如何被连长用一碗枪子弹的火药治好都不漏过。
这时,李牧童就恨不得给爷的嘴上装上快进键按一下。他只得提示说,爷,那个连长见你精灵,收下你当了勤务兵,给你吃喝,还把马给你骑,最后一路出川,可仗还没打,你咋又回来了?
爷说,小日本投降了,国民党跟共产党打,我当了俘虏。我不愿同胞相杀,也没当解放军,就回来了!
李牧童不问了,有点懊恼爷不但“投降”,还“脱逃”,甚至跟日本人连照面都没碰过,依照他想,爷至少该跃马疆场,马革裹尸,哪怕不青史留名,也得有点“热血事”。如此灰溜溜回家,甚至连“臭名昭著”的王甲也比不得。王甲是斗过扈烟客的。
那时,王甲还是放牛娃,扈烟客已是做了二三十年土烟生意有点钱就发痒的商贩。出门在外,他想女人了,就使唤几个钱去,前前后后,把村子里的小媳妇大姑娘篦子似的过了个遍。男人们有苦不敢言,他是用钱暗中通了村里头面人物的关节了。
扈烟客贩卖旱烟,落脚在王二先生家,跟王二寡居的娘明火搭灶有一腿。但一来二去三厌烦,就不给王二娘拿钱了。出去打野食回来,还动不动打他娘。一个腊月天,放牛的王二,向“同门”王甲倒了苦水。
王甲说,老子替你出气,也好弄几个过年钱花花。
等扈烟客到邻近的一个大镇子里去买烟,王甲也跟了去。扈烟客刚把烟摊摊摆好,王甲就过来了,抱了一捆烟就走!扈烟客当场抓住他,小棒老二,娘卖痞的活抢人啊!王甲说,谁抢你呀?你去年借我那三十个大钱还没还哩!扈烟客说,你认你妈的谎账!我啥时借过你的钱?王甲说,你还不认了,那是我放牛的工钱。这时,镇上主事的人物都围过来了,王甲挣脱开来,把手里的烟一把一把地全散给了他们,嘴里乖巧地恳求着老爷们快为他这穷小子作主。
这些是非人,见这个鼻浓口水的小娃懂得起,心先软了,吃了烟,嘴也软了,又见有利可图全都指责扈烟客:别人是个小娃娃敢乱说,你一个大人还不认账?快快还出钱来!不然,我们就要主持公道,送你去州府讨个说法!
扈烟客是草民一个,天生怕进衙门,便叫天喊地!主事的大佬冷冷地说,我们不帮小娃未必帮大人申怨?扈烟客不呼怨了,一时又拿不出三十个钱来,烟摊子抵了债,王甲又把烟分了一半给主持“公道”的。扈烟客阴沟里翻船,无脸再回村里,自此销声匿迹。
每当王二先生在忆苦思甜中说了爷的事,就被大家催喊着揭发大地主王甲的罪恶,他便把这个故事翻来覆去地说。末了,总不免擦着一双风火眼说,狗日的王甲多坏啊,他就是个强盗,他活生生的榨了扈烟客一笔钱。可听的人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想不出个理来,但一想他是大地主,那就是“恶”了。
这个乡野艳情的故事,实在吊人胃口,光棍年轻人,田间地头碰着了王二,便叫他往细里说。王二说,说球,你去问你娘,也偷过扈烟客!
爷讲龙门阵,就像一盒陈旧的录音磁带,不会跳带。虽然扯扯顿顿,仍会唧唧吧吧,周而复始,非得把他一生叙述完,才另起头说王二讲扈烟客的故事。否则,他就说不下去。老会问,孙,我说哪儿了?李牧童不敢轻易打断爷的说话,否则,他会从头说起。难怪村里的文化人张强先生,说爷写的悼文,重复句多。
爷终于讲到他回乡了。他一身弹痕,却毫无分文,凭着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的经验,加上能言善谈的嘴,农闲时,随王二先生走乡窜户,掐指算命。晃荡到三十多岁,才取了一个吃长斋不能生育的冯氏。
听爷说完这档子无趣的事,李牧童便说,爷你不回来,都当将军了。现在可好,讨个不能生的。爷就笑,我只上三个月私塾,没文化!李牧童说,贺龙大字不识,三把菜刀起义,当元帅!
爷说,那得看祖坟葬得好不好。你知道宋朝赵家当皇帝,杨家只能当将么?那是他们祖上葬的地方不同。一个葬在牛头山的脑袋上,一个葬在牛角上!可姓杨的,没一个好死的。杨七郎呀,万箭穿心……
李牧童赶忙制止说,爷,我知道挂角杨家将的故事。你不要说了,我知道那个婆被你气得投河死了。后来才娶了我婆,我婆是因为给人家生了七个女儿,离了婚,嫁给你,就生了我爹,然后有了我……
爷是每年春节,都会从箱子里拿出一双绣花的鞋垫子,一边喝酒一边赏玩,还对他说,孙,这是你冯婆纳的。她不在,三十年了。李牧童就纳闷儿,鞋垫子干嘛不穿?是不是我亲婆纳的鞋垫子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