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蹴在墙根,骑在门槛上吃饭,一颗米掉了也就掉了,但是上席,那是庄重的场合,怎么可以丢丑呢?自在惯了的乡里人是不喜欢上席的,乡里的娃是难得有上席机会的。为了遮掩,他只好装作吃了砂子的样子,把嘴里的饭全吐掉。
落下这个不好启齿的毛病,李牧童是有话少说,长话短说,无话不说。落在他爹的眼里,却成了:敏于思讷于言嘛!毛主席的女儿就叫李讷哩!孺子可教,遂一扑纳心地望子成龙,而不会想到自己那句口头禅:不是自家伙的东西,顶好还不习惯哩!
火车一路北上,跨过了黄河,雨没停下,气温降下不少。车里的人也下去了不少,冷空气便有了活动的空间,一个人打起喷嚏,跟着传染给了另一人。车厢里一时,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喷嚏。李牧童悄悄关上车窗,他注意到挨在身边站着的“天使女孩”瑟瑟发抖,而大门牙缩成一团,显然没有把衣服还回去的意思。李牧童站到座位上,拿下自己的包裹,掏出一件单布毯,推了一下大门牙说:“嗯,大姐,有点凉哦!要这个盖么?”
大门牙惊喜无比:“谢谢,小兄弟!”
“不用谢,大姐。”李牧童待大门牙铺好了毯子才说,“你把衣服还给人家吧!这毯子够暖和的!”
大门牙中了圈套,呆怔片刻,脱了衣服递给“天使女孩”,讪笑道:“妹子,谢谢你!”
李牧童美滋滋地重新落座,然后屁股使劲儿,向大门牙那边一摞,腾出一小块地,对“天使女孩”说:“老乡,你坐这儿!”他口齿不清,把“乡”咬成了“箱”。
大门牙瘪了瘪嘴,没有吭声。
对坐的圆脸用胳膊拐了拐王天棒,学着李牧童的强调:“你的小老箱(乡),真体贴哟!”两人就下作地笑起来。
李牧童不好意思地对女孩笑笑,女孩则报之以目笑。
随着火车加速减速,女孩长发的末梢,在李牧童的脖子上扫得麻麻痒痒的。这使他有了在学堂里,实习女老师俯下身替他解题时,秀发一拂的美妙,以及他偷偷地用胳膊压住老师的一根头发,待老师起身时不幸的头发被他强行拉断的快感。他仗着一点助人为乐而没有被拒绝的底气,说:“老箱(乡),我叫李牧童,我到北京去。你到哪儿啊?”
女孩说:“我叫孟雪,我也到北京去!”
“哦!”李牧童使劲地用左大拇指勾着右二拇指,无话可说了。
孟雪见他一副憨样,笑着问:“你,为啥叫那么个古怪的名字?”
李牧童搔了搔脑袋:“这是我婆给我取的。我生下来几个月,我爹我爷还没有研究好我的名字。一天,我婆背我出去玩。别人问,叫啥名儿啊?婆随口说,牧童娃。我爷晓得后,一拍大腿说,‘取名不如捡名,贱名好养!’我爹说这名字取得好,大智如愚嘛!只我娘不高兴,为啥别人生的都是宝宝、贝贝的,偏她生的就是一放牛娃?我爹说,这是我娘取的,你就别犟嘴了!从此,我就叫这名儿了。”
“哦?”孟雪眼里泛起快活的光茫。
李牧童兴致高昂,顿了一顿,他咬牙切齿,怀了深仇大恨似的沉声说:“我总算从那穷乡僻壤逃出来了。”
孟雪格格地乐了。鲜润的小嘴像阳光下一朵闪亮的红花,开在李牧童的眼里了。他又搜肠刮肚,无话找话地唠嗑,才得知孟雪跟他同镇不同乡,而且是他大姑那个村的,她们还互相认识。孟雪是在州城没搭上火车,才到了这个大站等车。神奇的缘分令李牧童心头甜蜜地一悸,还要寻根问底,却见孟雪脑袋沉得一点一点的。他虽意犹未尽,也只好闭嘴。
疲倦拖大家入了沉沉的梦乡。
再次醒来,是在王天棒的惊叫中。他说他的钱不见了,而一旁坐的圆脸、大门牙都杳无踪迹了。难道是她们下的手?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王天棒的钱不见了。
王天棒像一只叫春的猫,一边尖叫一边四处翻找,终究是白费功夫。他像被抽了筋,趴在座上,双手无力地垂下,如同美术课本上的“马拉之死”。
李牧童摸了摸母亲给他缝在内裤兜里的钱,还在。他大为放心:“别慌,我还有钱哩!”
王天棒落水狗似地一把搂住他:“好,牧童,还是你娘细心哇。到北京去我要好好待你!”
心神安定,李牧童看了看身边的孟雪,也还在。他大为宽心,就问,她们何时下的车。孟雪揉了揉眼说,负罪似地说,“我睡过头了。哎,我娘叫我出门要警醒一点。可我还是一觉睡过头!哎,这不能随便乱怀疑人啊!”
李牧童说,“我娘也这般叮嘱我。”
孟雪笑而不语,李牧童受了这笑的鼓励,豪气干云地说:“出门总难免遇到困难的。但埋骨何须桑梓地,学不成名誓不还!我这次背井离乡,浪迹天涯,非得锦衣还乡!”
孟雪说,“长本事了还回呀?”
李牧童还陶醉在自己陡然间能够在“知音”面前妙语连珠,舌灿莲花的惊喜里,“说不回就不回嘛!”
孟雪撇一下嘴角,笑了。李牧童敏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