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一度怀疑他爹那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就是打这里练出来的。
李老栓三岁上,他的识得黄历,能辨个“今日宜动土”,能掐个“子丑寅卯”的老父亲,就教他识文断字。尽管他总是把“甲”读成“田”,而被老父用牛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牛尾巴到哪儿去了?狗日的。”打惶急了,他跳着脚揉搓着痛处:“牛尾巴扇蚊子去了,爹!”他爹就叹息一声:“三岁看到老!”确信子不能承父业,去替人算命,消灾弥祸,弄点轻松钱了。
李老栓神机妙算的爹没料着,文化大革命一来,他那套跟王二先生学来的“讨生活”的伎俩,就不敢露面了。李老栓在近乎瘫痪的学校里,晃里郎当地混到初中毕业,本来可以去当教员的,却因为他爹在政审材料中,缺点一栏添上的那一笔,而一笔报销。
儿子人生大事,李老栓他爹殚精竭虑思考三天三夜,不敢擅自做主,就请来与他有过命之交的村长周大头谋划。周大头拖着一双鱼尾似的烂棉鞋“啪啪”地走来,蹲在李老栓家土改时从地主王甲家中分得的太师椅上,旱烟抽一锅又一锅,摇头晃脑地想了半天,毫无良策。贫下中农出身,浑金璞玉一块嘛!
他起身要走,被李老栓他爹一把抱住,“哥子,人非圣贤,焉能无过哇?”
周大头又坐下来,交来换去地翘起他的一双赤脚片儿,一遍又一遍地摸,像在抚慰两只受惊的鸭子。他皱结的眉头,慢慢松开,避重就轻地说,“老李,就填爱看黄色书吧!”
李老栓他爹问,这成吗?
周大头以一个大老粗对文字的敬畏,大彻大悟地说,咋不成咧?杀人放火耍流氓成吗?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成吗?绝对不成。怎么说,看黄色书,还跟文化事业沾边的。李老栓他爹重如千斤的笔,就急急火火地落下去了。
他彻底失算了。
那时改革春风的号角即将吹响,但政治气候的严冬还在。尽管黄色书,并不特指淫秽书刊,而是一切跟马列主义不沾边的书,但李老栓还是因此失着,被冬天的尾巴扫到在地,再次失去端轻松饭碗的机会。此后,他绝了这条心。等到那个在南海边画一个圈的老人再次复出,让金庸、古龙借老人的福气,传人内地。披星戴月,沐风栉雨的李老栓,在解决了一家子温饱问题之后,找到了休闲的好方式,把一颗心都消磨在“武侠”小说的幻想中。
李老栓他爹却看不惯儿子的沉沦。鉴于自己孩提时,入过童子团,干过执红缨枪而问谁何的事!年老时,每月能从政府拿点零花钱。(虽然,他当过国军,解放后又四处游走,骗吃骗喝,有走资本主义路线的嫌疑,但那仅仅是顾一张嘴,因而在文斗武斗中,得以幸免。)他尝到了党的甜头,就怂恿儿子,要得吃喝无愁,最好挂靠组织。
他的社会交际起了作用,请客吃饭,成功地把儿子推进组织——出任雷山乡龙头村李家弯小组的组长。继而社长,继而村长了。李老栓他爹是看着儿子一步步爬上去,心满意足合上眼的。可是,李老栓却在儿子李牧童出门奔前程后,慌愁得无心看闲书观电视了,这是他“下野”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