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中心的大楼中出来时,他已然成为了一个三流小学体育教师模样充满奇异气息的人物,或者简单的说,他就像个卡车司机。
这位钻营法律和道德规范数十年的老手无疑也是位逃跑的能家,他心态良好,打扮精微,看上去脸色不红不白,比一个正常人具有更加明显的普通色彩。
虽然不久前一个女人的生命被他夺走,虽然这女人是困扰他多年的梦魇,虽然他正在遭受近乎魔神的追逐,虽然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生死未卜。
他曾经富丽堂皇的一切都消失无踪,并且将对自己一直拥有的帝王般的奢华生活道声永别。可他依然安之若素,心态平稳好比结冻的湖,翻不起一丝波浪。
他在长安大道的地铁站上车,乘坐二号线,到十字桥广场站后再转乘8号线,在书陵路李家湾站下车。
出站后,徐智通找到一家路边饭店,要了一大碗烩面,点了一碟凉拌面筋和耳丝的拼盘,却没有要酒,他可能需要开车,如果惹上警察那就更加不好办。
终于,时间慢慢走开,而徐智通也总算凭借着过硬的技能和心态,来到了九里村的集散中心,这里,火车将要装卸大量的货物,其中就有这位逃亡的人。
高高的院墙后,六座巨大的轨道装卸吊机如移动的桥梁,并列架设在数十条铁轨之上,把整座集散中心分割成七大块儿忙碌的工作区域,它们正对着的,四座更加庞大的拱顶仓库,好像钢铁和混凝土铸造的灰色魔物,不断地吞吐着来回的卡车和搬运机。
仓库外的平地上堆积着暂时摆放的货物,千百肩膀高的大木箱子叠叠靠靠,披着褐色和深绿的毡布,仿佛一座座积木搭起的山峰。大型的卡车进进退退,蚂蚁般的工人来来回回,把这里打扮成为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夕阳西下,在大功率发动机和各式喇叭争相叫喊的嘈杂声中,徐智通拖着长长的影子,凭着备好的证件安安静静地走入工作区。各种车辆不时地从他身边驶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衣着和搬运工人相差无几的背包客竟然是来逃命的。
下班的时间早已过去,但对处于社会底层的搬运工人而言却是毫无意义,他们需要工作到夜晚八点钟才能勉强赚够一家人的生活,是故这里依旧热热闹闹,人影处处走动,为寂寥的天空敲打出点点若有若无的生机。
借着暮色的暗沉,徐智通在硕大的场地上游游走走,观察了好一阵,确定自己的车次没有问题,然后便来到了四号仓库的一角,登上了不常用的安全出口的楼梯,五楼中部的一间房被打开,徐智通看看周围,然后小心异常的走进去。
整个集散中心的工作人员不下千人,看似庞杂无比,但事实上却存在着一种严密到可怕的体系,这种体系在人类大多数群体组织中都占据了主要地位,甚至超出了固有的制度和层级。
那就是繁衍在个体与个体之间的人际关系。
这种关系让不同职责区域的人员产生多余的联系,让原本的同事之间相互了解、更加紧密。
是故住了一百户的小胡同多了一只狗都会有人注意,二十个班的三年级来了一个新生都会有人提起。
徐智通必须谨慎地避开这种关系,否则自己的证件只会引来更多非议。
屋内的灯光不能打开,这房间是堆放杂物的所在,楼外窗口的旁边架设了一台超大功率的探照灯,耀得广场一片煞白。借着灯光后的黑暗甚至没有人能够注意到这间房的存在,徐智通便利用这一点,认真地观察着广场上的动静。
夜晚十点钟之前他必须登上事先安排的车厢,现在还有几个小时留给他休息,于是他放下行礼,拿出一根长面包,就着冷水补充体力,同时也安抚一下已经过度紧张的神经……就剩下最后一步了。
西南方的天空深蓝如海,一轮显山不露水的明月高高挂起。风,开始渐渐冰凉和嚣张起来,仿佛没了日头的管束,她就不认人间这些可有可无的亲戚。
工地上依旧热闹,但人声已被机语代替,巨大的轮轴和发动机不休地嗡鸣,仿佛妄图早日耗尽自己的保修期。
这一刻,这所有所有的吵闹的声音,对藏在角落的徐智通而言,都是摧心乱神的议论和窃窃私语。
离开了白日的繁忙的掩护,随着夜幕的降临,终于,该有的情绪在这一刻一同降临,他开始忍不住哀伤起自己被糟践的青春和爱情,恐惧起小林的疯狂和血腥,同时也对自己十多年平安无事而感到后怕不已,但也依依不舍着前一刻光彩照人的生活,难受着今后躲躲逃逃的日子,也怨恨着带给他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生活和上帝。
晚饭时间已经过去,工地上拼了一整日的人们也开始不耐烦地生气和叹气。车辆的喇叭渐渐按得急促和焦躁,集装箱碰撞的声音开始放肆地叮叮咚咚不停响起。
可在徐智通听来,这些都是赤·裸·裸的嘲笑和唾弃,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当自己处在一种非常不快乐的境地时,周围的一切声音以及那声音所表现出的情绪,都会让自己更加的不开心,好似整个世界都在同自己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