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们不知道,这条主街从修成到现在,真的没换过几块花岗岩,唯独几块看起来比较新的花岗岩,还是叛军进城时压碎了,平乱后补上的。
人总以为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片面就是真相,至于真正的真相,又有几个人在乎?
殷玉宁散漫地靠在窗边,从二楼的雅座俯视繁华的街道。
黑鸦鸦的人头涌涌,马车来回往返,小贩叫卖,歌女卖唱,悠扬顿挫的说书声,卖艺的喝彩声,女子轻灵的笑声,男子豪爽的笑声,构成一个奇妙的世界。
说来好笑,他在这世间度过二十几年,竟然还是第一次出门上茶楼而不是进宫面圣。
主街上突然冒出一声煞风景的惨叫。
“不要!”
“放开我!“
“大人,好心人,请救救小女子!”
撕心裂肺的哭声伴随着暴戾的吆喝声,不用问,又是一出强抢民女的戏码。
殷玉宁突然很有兴趣去看看这个场面,前一世他躲在府中,不知失去了多少看好戏的机会。重活这一世若不能恣意而为,怎么对得起姐姐的‘惩罚’?
显然感兴趣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好奇的行人在事发地点围了一层厚厚的人墙,大家都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然在天子脚下强抢民女。
跪在地上的女子一身白色麻衣,乌发散乱,低头以袖掩脸而泣,身形窈窕,姿态也美,虽然看不见脸,想必容貌不会太差。
她面前站着三人,盛气凌人的年轻公子,年轻的青衣仆人和灰衣老仆。看那公子的打扮,非富即贵,看戏的众人已经把同情心投给了女子。
“你这又是何意,明明昨日已经收下我家公子的银两,今日又反悔。既然你不愿随我家公子,那好,把银两还回来!”
“你、你胡说!昨日明明是你等强买,小女子本是不愿意的,哪有拿你家银两,你们这是讹诈人!”
“你这满口谎言的骗子!昨日不是你在此卖身葬父?我家公子瞧你可怜,给了你二十两银子。要不是公子仁心,怎会允你先去葬父再签卖身契。”
“胡说!小女子确实是卖身葬父,并没有收你家银子。是宋大善人怜惜,赠了小女子五两银子葬父,今日才要送小女子回乡。小女子又怎会卖身与你家公子!”
女子口中的宋大善人是丝绸庄的主人,他平日与人为善,常设粥棚开义诊,赠这女子葬父银倒不是不可能之事。
青衣仆人见众人都似相信了女子的话,不由大急地辩说:“那二十两银子还是我家公子刚刚从顺通银庄取来的,肯定还带在她身上!不信你们搜搜,银庄的银子都是有记号的!”
他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更是不屑地落在他主仆三人身上。年轻公子被看得脸都涨红,毕竟年轻不经事,有些胆怯不敢亲自当众辩解,更顾忌自己的言行会不会堕了他家的名声,此时已经后悔自己头脑一热就贸然出街寻人。
仆人的话有几分道理,小康之家一月用度不过是三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对一个穷到要卖身葬父的人来说是一笔大财富,不可能一晚花完,也不可能随意放置,多数人都会把银子随身带着。
这话若是对男子来说,自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无奈仆人指责之人是个女子,当众搜身这种有伤女子名节的话就是官爷也不敢随便说出口。尤其是当大众的同情心明显倾向女子时,仆人的话只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明知道不可能搜女子的身,还故意这么说,分明就是想羞辱这女子,好叫对方屈服。
殷玉宁看着有趣,尤其是围观的众人开始抢白那年轻公子时,女子还是低头抽泣不停,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露出脸,让人觉得这女子真是被欺负惨了,自然更偏向这女子。
他不合场面的一声嗤笑,立刻让众人的目光纷纷转移到他身上。
这一看,传出一阵惊艳的抽气声。
殷玉宁原身本就拥有天人也倾慕的不凡容貌,这具凡胎的相貌有三分似原身,七分似父母,一双据说是遗传自母亲的碧眼更是顾盼生辉。
前一世他不愿出现人前,有一部分原因是这黑发碧眼太惹眼,他最受不了被人当稀奇物看待的目光,让他生出一股想把那些眼睛都挖出来的冲动。
如今他不打算压制自己的本性,自然也没必要掩掩藏藏的过日子,该张扬的地方,他绝对比别人更为张扬。他可是盛帝同胞弟弟的遗孤,靖王夫妻为了帝王而战死,令他一岁多就丧母失父,皇室欠他许多,只要他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盛帝应该还是能包容他小小的跋扈嚣张。
殷玉宁身边的四福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王爷身上,恼火地本要呵斥这些人,他家小王爷的天人之貌不是这些贱民能随意窥见的。
他才踏出半步,便被小王爷制止。
小心看了一眼小王爷的神色,惯于察言观色的四福也摸不着头脑,小王爷这是怒了还是恼了,神色这么平静,须知平日别人看多一眼,小王爷都会冷了脸把人打出去,今日这么多人看着反倒无事了?四福才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