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喝着时候,多数孩子老婆没饭吃——饭呢?得有粮食呀。粮呢?卖了。卖了不有钱买……买粮?低价卖,高价再买?三倒两不倒,麦子打完收进家,没有几天,或俩月,都化成水了,酒水,进了汉子肚里,哪能有婆子孩子饭哩?锅勺也没得吃哩!
大烟馆一天到头,都开着,白天走后门,要脸哩,街上看不见人进出;傍晚了,日头照不着脸了,那就前门进,大摇大摆地进——烟瘾发作了,能不急匆匆拼命抢着进?可腿又自己不当家,身子不当家,胳膊不当家,脑袋不当家,唾涎不当家,这样走路,说不定比螃蟹还多几条腿哩,你说他上趟烟馆排场小不?
离他近了,轻者唾涎粘你身上;重者躺你跟前,说你打他了,赔钱,赔烟钱,讹诈你,吸大烟的大爷会讹你?赔不赔呢,面对这样一个泥人?
真有钱的,一般买了烟膏、烟泡,自己在家,姨太太伺候着,丫鬟伺候着,厨师伺候着……洋洋洒洒十来人,才是真神仙不会换的气派。凡是来烟馆,一般,日子一般,花费一般,享受一般,能有个二三十亩;撑的时候一般,最多,二三年,那还是你会过日子,把持住自己;临死一般,有孩子婆子送终,烂席子一卷,去喝西北风大烟吧!那婆子孩子能不能带去?肯定不行,孩子婆子哭哭啼啼,正恨着大烟呢哩?
再一般的,那真叫一般。烟馆摆设不讲究,不管凳子杌子席子,只要有烟枪烟泡就可以;烟枪烟泡更不讲究,只要能吸就可以;价钱也不讲究,一块大洋能抽,三五个铜子管抽不误。一般混到这份上,家破了,人也快死了,一了百了哩!
这不,出出进进,年轻的变成老汉龙钟,脊梁挺直有钱的富裕户变成弯腰驼背厌弃物;大小烟馆,如老虎口似的,进去,骨头渣也不剩出来……
这儿吓唬人,换个温柔地,咋样?大小妓院十七八个,门脸鲜光灯火通明。来往人,也是衣冠楚楚鞋帽俊俏。可姑娘引进去,老鸨撵你走的时候,你那死皮癞脸熊样,街里人可会开骂了,……(这儿省略一万八千字。咋难听就咋难说,俺就不玷辱纸张了,也免得看官学坏喽。)
暗娼大街没有,背街小巷胡同一天比一天人数增多,本村的有,外村来的更有,说不定走着走着,拽死鬼一样把你缠到她的白骨精洞,敲骨吸髓要看你有没有先辈的造化了。
其它赌博,一家好利市带出百家跟着赚。大赌馆二三十家,黑白不停,几十步外,就能听清里边喊叫;小赌馆村里号称“门儿清”的人也数不清,临时散摊的和聚堆的,成片分片,那更不好算了。
这些,都是每逢收粮后,持续热闹一个多月,之后平淡,再之后,冷淡,接着轰然火热,再平淡之后冷淡,之后再火爆……
人前面大家看得见,人后面卖家财,卖地,卖孩子,卖婆子,家破人亡的,开酒馆烟馆妓馆赌馆……那些赚钱的老板看不见,咱又没有拴着他来,怨咱?
所以个,就是不闹土匪,自己心里也要闹土匪;外面闹土匪,家,破不了这样快。唯有自己就当土匪闹自己,家,才会彻彻底底、一往不复返地断子绝孙、寸产不留!
淳朴的村,换样了;宁静的人,改样了。富足的村,开始卖儿卖女卖地卖婆子;温良恭俭让的人,开始急躁开始缺钱开始扯破脸开始享受开始破罐子破摔……
风气,一去不复返了:四老舅这样给刘学林感叹!
“风气,就恁重要?”
“老外甥哩,这社会,放在咱村,就是小社会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是说一个人哩。咱这村,皇上在的时候,就顾及不到,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咱村没有沾染过;啥立言立德立功,咱村没人扬名立万过——就是那么普普通通一个村,立愣土坷垃堆里,蚂蚁一样过活哩,啥时候明白过:俺为啥走人世这么一趟?没有,都是为了子孙传家,为了一张嘴哩。”
“老舅,人,不就是这哩,还能图啥?”
“老外甥,你养着骡子,你说骡子活着,在你手下,你好吃好喝招呼牠,牠有没有传宗接代?最后,是你吃牠,还是牠吃你哩?你说,牠来人世一遭,图啥哩?”
“老舅意思是说,人活着,就是牲口样哩?”
“老舅不能那样比划。老外甥,你好好琢磨琢磨吧,俺是没琢磨透,胡乱等死哩呵呵……”
“你这老糊涂,自己糊涂一辈,还想叫外甥跟着学糊涂哩……”
“糊涂自糊涂始。俺糊涂,是一直守着家,顶多算看门狗哩。你外甥,怕不是那样人哩,会比俺,过的明白哩,不然,他天天扑腾啥哩啊?”
老妗笑吟吟扫他一眼,“难为你哩,六十一年了,终于听你说句实心话,还会服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