粒瓷实,清香沁人,该熟了。再有十个八个艳阳天,能收了。
牛膝齐刷刷小腿高。绿叶发黄,像刚长出七八天的榆树叶,细小的脸盘,散着金光,微风轻抚,活泼泼地嬉笑。刘学林不觉也来了精神,几个大旋身跳过,筋骨发出“咯吧咯吧”炒豆声,气不喘地落下。
看来,爹和孩,确实下了死力气。
九亩地黄、六亩牛膝,都是细活。种下了,不用大力,可功夫明摆着,不是天天泡着干,哪能畦里不见杂草,不见弱苗?三分种,七分养,爹和孩真是受苦了!
玉米也是。土锄得细密,垄垄得结实,杆粗壮,棒子粗长。顺着垄沟看,几棵杂草扔在沟里,日头晒干了。听到那边传来沙嗦声音,“文,出来歇歇!”
“哎,爹……”噗通噗通脚步响起,刘文满脸通红汗淋淋哩。
“嗨呀,看把你热的!”
刘学林上前扶一把孩子,手马上水淋淋,肩上也是汗珠珠——看来,孩子真没偷懒耍滑。
“地里活,不是一天干完哩,悠着点。不然,年龄大了,会难受着哩。”
刘文点头,张嘴喘气。玉米地里实在太热了,小处讲,给个蒸笼差不多。蒸馍蒸笼揭馍还有个空隙,在地里,你躲哪处去?
“听你脚步落地声,近来功夫是不是落下了?”
“没……没有……”心里沤热难受。
“哦。”看孩脸红彤彤,脖子筋胀得老粗、老高,当下心惊,伸手捉脉,翻开眼皮,“不好,中暑哩!”背起孩,一跃老远,绕到爹那,催爹回去歇歇。他爷一听大孙中暑,撂下锄头,急吼吼跟着孩回家。
到家,婆子眼红红地,先喂孩喝下两大碗热水。他爹让他光身爬在席上,从后背立掌切打,帮他驱暑气,脊梁切红发热,再推拿过血,加快血液流动,驱赶内热。
大孩浑身热气蒸腾,水渗出来滴答滴答,席上水淋淋。
新婆子娘端来熬煮的绿豆水,放上冰糖,甜滋滋,温热喝下。刘文觉得腹内胀胀地,他爹吩咐拿尿盆,刘文迷糊地站着就尿。
新新新婆子听着耳边哗啦哗啦淅沥淅沥,抬眼瞧瞧,小鸡鸡头处折个弯,比中指粗,和汉子的样子不同。
尿完了,他爹又拍打几遍。婆子端来熬好的薄荷水,温温地喝下,刘学林让他盖上被子,捂着睡。他娘流着泪看着。
刘学林也给爹推拿了一会,喝下薄荷水,让爹也睡会。他爹很是后悔,嘟噜着自己糊涂,那么点小骨架,和自己摽劲干,活倒退了!七老八十哩?
刘学林赶紧安慰、劝说,“穷人孩子,自小也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四媳妇过来扇扇子,老爷子眼里有个俏生生媳妇,心里才缓过劲来。
院里西墙根载着一溜桃树、苹果树,东墙根栽有一颗葡萄树,怕有个十来年光景;中间偏南天井载有一人环抱的梧桐树,高有三四丈,就这热气笼罩,窗户、门大开,屋里也觉闷气。
老爷子手里摇着,四媳妇扇着,心里舒舒服服凉爽,“这热啊,凭你心里想哩。干活时候,千万不要着急。你越着急,就越热,越热,你更着急了。所以农家活是磨性子活。叫李逵、猪八戒干活,编书人胡咧咧哩。那样人,能种好庄稼?庄稼要在他们手中,三下两下,都锄死,才叫活受罪哩!”
“啊,爹您还读过‘西游’、‘水浒’哩?”
“哈,过去家里穷,跟你四老舅读过两年,不算睁眼瞎。家里缺人手,这不,就断喽!想想过去,那日子,真说得上啃黄连喝猪胆,苦上加苦,真不是人活的!”
四媳妇听了,泪巴巴的,想着和爹娘哥四个一块逃荒要饭,现在能喘气的剩下自己一个,不禁肩膀一耸一耸……
老爷子扇着扇着,觉得不对劲,脸一扭,看见四媳妇擦眼,“嗨,你看爹老糊涂了!”
四媳妇哑着嗓子,“哪呢。是我想起……”
“孩,别说了。咱家还勉强,有学林能干。要是在我手上,给你爹娘没啥两样,说不定,咱也没这个缘分做父女哩啊啊……”
四媳妇呜呜咽咽哭了几声,忍住了,给老爷子继续扇扇子。老爷子手绕到后边捶捶背,“老喽,躺那歇歇。乖媳妇,别伤心,都过去了,想拿回来,不中哩。你也歇歇,恁热哩!”
躺下去眯眼。
孩子们也该歇歇哩,瞧四媳妇看孩眼样子,自己不能糊涂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