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不是不顶事不是?所以土匪真能唬住村民的,一是人多,二是有几杆鸟枪鸟炮,三是村民没个领头的敢拼命,都是自私侥幸保全自家哩。不然的话,司马农三四千人,哪能容得下他们横行?就像王铁山在街里耍横,随便有个硬气的站出来,那王铁山还不是过街老鼠,横行不?替村人内心想法、冤屈说明一下。
不过,前两拨土匪,在村里危害也不小:各色粮食拉走二十六马车,捎带三十三匹大牲口,二十一辆大车;铜钱、铜元、银元之类村民估计有两车——那儿好多土匪围着。死人十五口,胳膊腿腰伤着人不知多少;土匪死三人,伤的也不清楚……好几家大户,动了元气;连李大头家,二老婆看见人多,吓得尿裤,抖抖索索指着,也挖出两麻袋银元,最多。村人这才感叹,李家三辈,作孽不少,现世报哩。
刘学林发现,住在村人家多的地方,被抢的轻,临寨墙和散落户,往往最重,也易死伤。暗自庆幸,自家换了宅。西邻居刘三家,轧棉花,开油坊,堂屋六家,三处房产相连,三十二口,土匪不敢进院,只是客气地要粮要钱,刘家拿出五斗麦一两银子算完事。所以,刘学林觉得,人口多,男丁有本事才行。
另外,土匪好像对村里名声好的人家,也不敢造次,都是讨要,没有用强。刘学林自思,自家还不如,还得想法,才能在村里站稳脚跟。
列国大乱,顾全自家活命不容易,发展更难筹措,可还是有些人家,如鱼得水,活得自在,不仅活下来,家族同步得到发展。从苏秦到孔子,刘学林自认为学不来,自己没有那些条件,目前只是勉强温饱,人口、家底、财力、自己想法,都没有那么高,自家过好就行。打祖上算起,自家祖坟上就没有那棵蒿,别说柳树了!也就没有出过秀才,走出司马农。看看村里富户,有几家顿顿白面鱼肉哩?他们比长工吃的还不如!
乱世出莽雄,现在土匪闹腾的欢,正像春秋开始诸侯国之间,你争我夺,不过附近的土匪,成不了大气候:多的,上百人,少的三五十个,沁河、黄河之间,这么大地方,几股人,还不是河里撒辣椒面?瓦岗寨还得占山为王,附近焦作倒是有山,可听说离村七八十里,威胁不到。土匪占住黄河滩,四面没有凶险依靠,不过是群乌合之徒,长久不了。大清朝灭了,书上写的,祸乱一起,没个五六十年,真命天子平定乱兆登基就不可能,自己也不能等它个五六十年再活命吧?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有啥屁吃,自个笑滴滴的?”
刘学林抬头,“呦,嫂子来了!快屋里坐。”
“院里宽敞,出气还匀点。”
“嫂子,我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咋火气这么大?是不是哥哥昨晚……”
“妹子,你仨都降不住一个镴枪头!看来还得叫姐这个金刚盆出把力哩。”
妯娌仨刚迎出来,听见她们嫂子开玩笑,婆子就笑哈哈接上茬了,“我说今儿个早上麻雀叽叽喳喳,以为黄鼠狼咬鸡呢,叫我拿着烧火棍就撵出来,这不,接住嫂子了。给,这烧火棍你用。要是嫌短,俺家门后还有木锨把,锄头把,学林昨儿个刚擦干净。”
“哎呀,妹子,看把你逼嘴伶俐哩。仨人伙用一根长鸡鸡,闲得你那逼现眼磨痒哩。”
几个妯娌,你嘻嘻我哈哈,拿学林打趣,刘学林就站不住了,讪讪搭腔出去了。
四老舅在院里晒日头,别人说是晒着日头逮虱子,神仙不换的享受。他说是晒肚皮,免得肚里书霉变喽。一辈子除了读书、说书,啥也不会,连脚也得老妗伺候了,才知道该洗。一次做饭,老妗上茅厕,叫他看锅。他就站在火边。停了会,老妗慌慌张张解完手,边提裤边问,“看好锅了。”
“看着哩。”
“锅淤锅了没?”
“啊……”老妗小脚赶紧捯饬到灶火,锅在,锅里饭都流到锅外了。恼火他,他还句句有理,“叫看锅,锅又没跑没丢,饭跑了,你又不是叫看饭……”
村里人都知道他“迂”。幸亏有几十亩地,平时教几个小孩子挣几文,老妗会操持,没有孩子拖累,日子倒也过得去。日常事情,老妗不麻烦他,若是麻烦他一次,他能给添一堆麻烦,叫你气也不是,哭也不是,总不能打他,或者休了他?这是老妗明事理地方,换个胡搅蛮缠婆子,你看四老舅,还能这么悠闲?
“学林来了。”刘学林没吭声,闭眼晒日头的四老舅先问候起来。
“四老舅,好长时间没顾得上瞧你,这不,给你带点自己打的鱼,让您喝点酒。”
“破费,破费,里边请……”四老舅肃身作揖。刘学林见惯不怪,不客套地给老妗打招呼。
老妗笑吟吟地拉住手,“老外甥,忙啥哩,也不打个照面。你看,一天我到门口瞅你几回。”
四老舅看似糊涂、迂腐,那是对人哩。村人,他是敬而远之,故意拽一些书里话,挤兑人家听不懂,若读书人在旁边,可会听出深情浅意来。换做读书人,他瞧得起,话是和蔼而平易,不说句句箴言,那也要有咀嚼味长的话语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