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爷刀劈哩!
新新婆子下好了面,请妯娌们过去,一个个赛似抢鸡鸡一样,往锅跟前热闹去了。
刘学林凑到新孩那儿,看看还是把儿。看看他娘,额头还有虚汗,扯过棉布擦了擦。婆子看着他,“咋不高兴?”
“那能不高兴?十来年后就是壮汉哩。”
“屋里腥气,你还是避避。”
“你没事就好。”刘学林听话出去了。新婆子上下忙着,没有说话。
等学林他爹到家,那群婆娘已经开始比赛吃第二锅面了。
这回学林他爹当家,磨了一石白面,一石黄面,五斗高粱,割了三斤肉杀两只鸡做臊子。可让来的娘们装满肚皮,有的趁人不注意,捎带揣到怀里两个菜馍,或者抓几把面……苦日子过惯了的人,看见蚂蚁脚下爬过,也恨不得刮下二两油来哩。
不提刘学林家喜事。村南头顾家,出了天大的祸事。俩孩和他娘,绑票了。
串亲回来,快到村口了,马车被拦住了。一群蒙面人,有枪、有刀、有种庄稼的家什,割下马夫一只耳朵,传信给主人,三百大洋,明早交到赵庄第三家。不然……
顾家老少,前后二百多口人,号啕哭的,低头不吭声的,有抽烟的,也有叫人去厮杀哩……乱成一锅粥。良久,顾家族长烟袋锅子梆梆敲两响,就有人扯起嗓子,“静静,静静……”
“哭,顶毬用?打,你去打谁?各家凑钱。大家五十,小家十块,单身有事干的,二块。”
大家嗡嗡嘟哝,族长扫了一眼。“今天顾四家有事,你敢说明天你就不求人哩?事不能做绝,是不是?散开!”
柳福全被绑,最后说和,伤了条腿,拿来六十块大洋,活命回来。这回,要三百,乖乖哩个咚,要命哩。顾家七拼八凑,给顾四凑够赎买回来:孩子倒没啥事,不过饿几顿;娘们可就惨咯,几十个人轮流使用,铁做的环,还能磨透,不要说个娘们了,下边肿的,冬瓜哩。回来奄奄,三四年才将养活个命。顾家也伤筋动骨,浮财损失不少。这是后话。
两起事,给从来温良恭俭让淳朴的村带来巨大冲击;接连村庄发生的惨事,乡亲们固有的民风,发生了剧烈变化。
先是大户人家开始卖地,开头还三两五两抬钱,后来卖地的家户多了,一两,哪怕一石粮食也可以,再后来,不给钱也让你免费种,再后来,地契平白给你,只怕自己名下地亩多名声在外……
开始,有的家户高兴,挑三拣四,要了几亩,再后来,这些想地的家户,也担心起来,自己能买地,肯定家里有银子,要是名气传出去……
一下子,地,晾到那儿,谁也不敢要地,地契,街上漂浮着几十张,飘谁家,谁赶紧丢出去……
地不愿意要,买卖呢?商铺心眼也多起来。谁有钱,那还不是打劫谁?大商铺想改换成小店,小商铺想换货买便宜……
村里各式人家,都忙着打自己的算盘,从衣服上看,穷人一下子增多了。
刘学林还是老样子,天热,只穿条半截裤子,村里男人多数都是;天冷,对襟破棉袄,里面啥也不套,光板,风一来,透心凉。现在,过了秋,冬天差几步,就披着件破夹袄,寒露,里边对襟小褂,露着几个窟窿——免得叫人怀疑藏有银子。
添了第四个孩子,牛膝扦完了,正晒着,也不敢挂在屋檐下,随便散放院地,娘们也好翻晒。地黄正用龙黄轮流薰蒸,完了好卖。
这不刘学林在家得闲看会黄竹薄书,春秋战国列国志,快顺完——六成字认识,二成猜个八九不离十,二成字可能认识他,他则瞪眼瞎。按照四老舅吩咐,连猜带蒙,这列国志意思大致能顺下来。
抽空给四老舅讲讲,四老舅再给他明白意思,有时,说说村里事,哪些和书上对应,哪些合乎仁义,哪些人哩神哩不屑……刘学林的脑壳里,多多少少比以前明亮些。
自己力量单薄,能把家过成现在样子,算是给大社会铸基石哩,社会还是靠着这些人。不管将来社会走到哪一步,仁义的小民,总是离不开。
所以,刘学林以前觉得自己活得下作,整天光知道自家事,小心谨慎像个土蜂,恐怕风雨淋到自个头上,连李大头让自己出头露面也胆怯退让。从列国志里,他看到很多诸侯国,兴兴亡亡,好像都是别人、别国引起的,其实都是自己谋虑长短、为人贪野等惹的祸根。他很佩服越国的事,和现在村里情形差不离。世道不明朗,强出头,小处说不是自己身死,就是家亡;大处说,亲戚跟着遭殃受累。
现在家里事是急事,他脱不开身去外地察看,他就去街上转一转,看看村里势头。这些小商小贩,也算得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虾有虾路,鳖有鳖道,可不能小看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列国里好多事,离开了他们,只怕还不成个事哩。
街上店面,还是那几家,只不过,有的破败了些。走了一趟,没看见啥,街上行人很少,买东西,几乎没有。几个认识的店家打招呼,随随意意,见他没停下意思,知道这人悭吝:很少见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