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家去了。
“白露白迷迷,玉蜀黍穗樱齐”。看着路边玉蜀黍外皮,发黄,发枯,顶端的樱樱,也有些干枯,“露满地红黄白,棉花地里人如海,杈子耳子继续去,上午修棉下午摘”。地里三三两两人多了,刘作伐顶着旭日东升,摇着鞭杆,虚影吓唬着骡子快走。
地里玉蜀黍,却没有从村里出来时的葱绿,猛一看,以为是群灾荒年的老娘们,形影凋敝,破衣烂衫,唯有胸前耷拉着两个奶子,金黄奶头裸呈,饱饱地斜挺着,向人炫耀着自己的独特。
枯黄的玉蜀黍杆,就像给大地披上了一件白黄相间的老旧衣裳,破败得,怎么看,都是像患上了麻疹,叶面被蚜虫子锯出了一个个紫色、黑色的斑点。
沿路骡子“嘚……嘚……”踏着清脆的蹄声,把那股灰暗的、森人的阴冷,一声声,撵到马车后边。
晌午时分,刘学林正随着骡子跑动,活动活动麻木的腿脚,忽见几只兔子,张皇着逃窜,扬起手里鞭子扫过,兜着一只,鞋子飞出去,砸滚一只,喜滋滋拾起,扔到车上,跳到车帮,四下打量——几只兔子受惊,在玉蜀黍杆缝间昏窜,肯定有厉害野兽追赶哩。
果然,听见“飒……飒……”枯草声响,望向声音来源,三四丈长桃红色蟒蛇,吐着蛇信,游弋顺着垄沟过来。
这么大一条!
刘学林热血上涌,长这么大,可没有遇见这样凶悍的东西哩!
骡子或许是闻到血腥味,“咴——咴——”前蹄焦躁起来,头甩来甩去,不敢前走。
刘学林盘起鞭子,缰绳拴紧,免得骡子惊跑了,自己去哪儿哭?抄住铁锨,一跃跳到玉蜀黍杆密集左前方,铲起一铁锨土,扬过去。
蟒蛇受这一惊,红头昂扬如弓,左右摇摆,冲了过来。
刘学林清楚这家伙的厉害劲,以前逮个三尺长虫,尚且要费老大劲儿哩!
刘学林跳到右边,蛇尾巴抽过去,“唰——”几垄玉蜀黍杆“哗啦——簌簌……”倒地,带起一阵灰尘。
刘学林鞭子扫去,击中红头,蟒蛇歪向一边,刘学林跟着右手铁锨抡下去,砸在蛇脖子处,人向后闪,听凭那蛇,在地上甩尾巴,翻滚,只瞧着热突突的血,四下喷射……
骡子在旁,打喷嚏——咴咴——不断,四蹄乱撩,撞的马车厢“梆——梆——”,刘学林也顾不上,只是紧张看着蛇滚动,手里紧紧攥着铁锨。
停了半烟袋锅功夫,那蛇的疯狂劲头小了,只是鼓蛹着,没有那么大动静了。
刘学林提起铁锨,想上去再铲它几下,抡起来,才发现铁锨头没有了,只剩下木把。抡个半圆,收回来,砸在蛇头上,夯进土里,不再动弹了,上去喝它冒着的血,腥气十足,练武人,倒也不怕——正是大补之物,求之不得哩。
喝了半肚子,蛇丁点不动,擦把嘴,打着嗝,费力盘起来,少说有七八十斤重,装到麻袋里,塞到车尾:就这,骡子腿软,不能行走。
卸下马鞍,辔头,拽着骡子,离开原地啃一会青草,溜达溜达,刷子刷刷毛,再把马车拖开一段路,套上车,骡子才慢慢能上路。
秋深如火。天,云霞朵朵,在飘,在流,在旋转;路边,时时几沟高粱,举了红头,此刻又在天的诱惑之下,更象着起火来。
刘学林想着眼下的生活,加上出门在外,眼界宽了,心胸大了,土地的增加,让他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希翼。
所以,跟着骡子节奏,刘学林边走边琢磨拳脚,不时耍几下,刚才蟒蛇相搏,性命差一点送掉,反而提醒了他:命,比土地更珍贵,没有了命,一家老小,指靠谁哩?自己一身,关系着全家五口人的命哩!
看来,人生一辈子,只在土坷垃堆里钻着,没啥出息哩。
刘学林胡思乱想着,感慨就像那芝麻节上的叶儿,一会一样,再也没有个安宁。
经过谢旗营,刘学林大方地,在集市小铺,买了三斤牛肉、两只烧鸡、两斤生猪肉、五坛烧酒回家用——在家时这年把地,都是大早上偷偷去肉摊家里割三两五两,此刻在外乡,也没个人认识他是哪个马五六哩,不用藏藏掖掖——拽条鸡腿,撕下块牛肉,倒出小半碗烧酒,吱溜一小口,啃口肉,慢慢品味,才觉得个把月的慌张,值了!
跟别人一年到头的凄惶不安受困,自家一家老少都有吃有喝,不用发愁,真是老天有眼。谁肯下力气,谁勤快,谁脑筋活络,谁行善,老天爷有眼着哩。
路边的野树枝,歪歪扭扭,七枝八岔,还有一股野劲哩,想去撕裂天空,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它透出天外的光亮,天,黑透了,月亮和星星,挂在它们位置,指示着路哩。
风呼呼,扯天扯地,浓彤彤的云裹上来,似乎想下雨哩。骡子“咴啾啾——”地仰脖子摇晃,不肯前走。他跳下车,拽着马嚼子,深一脚,浅一脚,伴着尘土,往前挣扎。
等到起三更的时候,他家门口响起梆梆敲门声。
“谁呀?”院里人问。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