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林难得地嘻嘻哈哈。
“走。去我那坐坐。”
刘学林四下看了看,发现多数人都没心思说话,不像以往热闹,零零散散,只有脚步声。
就说:“走。打扰叔了。”
刘学林叔家门脸不大,四合院,只盖了一面临街房,既住人,又开间铺子卖药材,给人治病。家有三亩地,雇了两个学徒,四口人勉强过得去。家里进项比刘学林只种地活套,所以银钱上临时有个短缺,都能应付过来。
进家给婶打个招呼,叔侄俩坐下拉闲话。说着说着说到刚才李大头的话。“这大清倒了,世道是不是会大乱啊?”
“肯定会。”刘学林沉思了一会。“按照书理,历朝历代没有不乱的。”扳着指头查,“大清前,乱了三十多年,光咱村饿死的不下五六百。”
“那是。”
“朱明王朝帝爷,咱村没有记载,也没有传说。这就不好说了。”
“书上咋说哩?”
“叔您知道,我通共断断续续读了三年私塾,字识了三簸箕,书可没有看几本。”
“难为你了,”叔皱眉说。“世道,世道,万古千年都有道。往大面上寻思,几十年一轮回。算算咱村,打老人记事算,也近二百年没闹过大灾大难。想来,该乱一乱了。只不过乱多大?乱多久?咱们会不会摊上?”
“难说啊叔。人不长前后眼,除非刘伯温在世,咱这凡夫俗子看不透啊!”
叔侄俩吧嗒叭嗒抽了会烟叶。“叔,我看世道再不济事,这饭人人都得吃。只要有饭吃,啥事都好办!”
“理是那个理。可路咋走,那得先合计合计。一步迟,步步迟;一步错,步步挽不回哩。”
“姜还是老的辣,听叔您哩。跟着老马走,咋走咋顺溜。”
“我见识才多大?别夸我。你这小子虽然年轻,叫我看,比我这老不中用的,心眼够使的。”
“那,那叔您不是在夸我?”
“别装糊涂,打马虎眼。我看着你这十年,尽管苦了点,发家速度可一点都不慢哩。给叔想想辙,约摸约摸。老话说,从长计议嘛。”
“那,您得等等。我还没寻思好呢。再说,李大头才说这消息,我也得琢磨琢磨不是?”
“中。我也就这点家产,再不周全,恐怕存身不住哩。”
“叔,那我先走了。”
“吃点东西,垫补垫补哩。”
“不了叔。”
婶听见动静,赶忙拦住。“啊呀学林,难得来会,吃了饭,正锅上炖着哩。”
“婶婶不了不了”,刘学林一面说,一面赶紧走。心说,能吃到你粒面,还不如去佛像上刮点泥哩。
叔没有娶婶前,对侄子非常大方;有了婶后,大权一再缩水,事事受婶把持,很大方外向的人,逐渐小里小气。所以刘学林一贯对婶“敬而远之”。
刘学林回到家,三口两口喝完稀饭。躺到冷冰冰床上,婆娘停会过来,看他啥也不盖,于是替他掩上被絮,一声不吭出去了。家里大事都是男人操心,妇道人家不能乱言乱语,否则男人在外面抬不起头。所以刘学林不吭声,妇道人家自不会多事。
刘学林闷了一会,啥也梳理不顺,急躁地敲着烟杆。“嗨呀,咋忘了他哩!”刘学林一个鲤鱼打挺,急匆匆出门。
“死鬼,袄子……”
原来刘学林不知干啥去,忘了穿衣了。
最先得知“大清没了”,不是李大头告诉他的。思量到这,他才想起红眼睛柳瘸子的话。所以他要找柳瘸子探探消息。消息全了,才可定下一步。
柳瘸子腿没有瘸之前,好偷人家媳妇,虽然村里人不齿,但对刘学林绝对佩服。因为他爹病发死在路沟里,发出臭味,几天没有人管。那时刘学林才十四岁,上地看见,认出谁来,磕仨头,二话不说,扛起就走。死人沉着呢,小腰板楞是扛四里多到柳家坟地,挖坑放下,喊来柳铁蛋——柳瘸子大名,他柳瘸子堂哥:得让人家认清哩,一块埋了。
所以偷媳妇被人家追赶躲到外地的柳瘸子(那时他腿还好好的。据说是三十来岁被人撵,从房顶摔下来才瘸的)回来听说,一路跪地跪到刘学林家门口,对刘学林爹很打自己耳光,发誓只要学林哥言声,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含糊。这样刘学林有事没事,柳瘸子都要隔两天来坐坐。家有余粮,就背点;家买烧鸡烤兔,就撕下一半。刘学林也从不客气,有东西回,就回;没东西可拿,就笑笑。所以这次刘学林火急火燎去他家,也算熟门熟路。
到了柳瘸子家门口,没有院门拦着,黑灯瞎火,刘学林只管往里走。到挂着半扇门堂屋门口停下,“柳哥在家吗?”
“是……啊呀是学林哥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柳瘸子撇着腿,划着圆圈,急忙迎上来。
“嫂子呢?”
“别管她。哥来屋里坐哩。”
柳瘸子殷勤地把刘学林让到堂屋,摸黑找到杌子,用袖抹抹。
“咋啦?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