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气。连口汤……也……也让她……喝……不上……愧死……先……先人哩啊哈哈——。”嗷嗷嗷嗷,嬼老栓干嚎地说。
“咋?嫂子没了?嗨……”刘学林跺跺脚。
“……昨儿个就不好。早上直倒气。午饭时说想吃,我借了几家,借不上,回来就……”
“嗨!你……”
“兄弟,麻烦你不少了。愧死先人哩!我,还有那口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嗨。啥报答不报答哩。那你……”
“老哥没脸求你。只是看在死者份上,只有你肯帮了。”嬼老栓抖抖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棉纸,抖抖嗦嗦展开递向刘学林。
“老哥,你这是做啥?”
“白吃你一年了。我也没啥报答哩。这是我家六亩地地契,算是转给兄弟了。老哥在这给你磕头了。”说着,“砰砰——”头碰地,响了几声。
“做不得,做不得!老哥,咱们再想想办法。”
“兄弟你要不帮,我就不起来了……啊……啊啊——”,嬼老栓号啕大哭,干呕了几声,觉得是人家门口,又哽哽咽咽着把手里地契塞给刘学林。刘学林二话不说,朝院里喊,“孩他娘,有热汤没有?”
“有——等等——”就见他老婆端着碗出来。
“呀,老栓哥,你咋啦?”
嬼老栓闻声先砰砰砰磕了三下头,“他妹子,对不起你们一家。愧死先人哩!”
“趁热喝哦!”
嬼老栓磕个头,接过碗,咕咚咕咚一气喝光,烧的满嘴歪扭,也顾不得,舌头“跐溜——跐溜——”舔着碗沿。
刘学林使个眼色,“有没?再给老哥端一碗。”
嬼老栓连喝四大碗,刘学林还要让婆子端,嬼老栓死活不肯。哑着嗓门,“啊呀兄弟,几天……咯……没粘颗米了。够啦够啦。兄……咯……弟,别见外,地契……你收着!”
“哥哩,先把嫂子后事办办!”
“……这?”
“费用我先拿出来。嫂子身后章程还得你当家。”
嬼老栓赶紧磕头,“啊呀,兄弟,全仰仗你了。咯,大恩大德,拿啥报答啊——啊——”几声,到底没有掉出泪。
刘学林伙着婆子,把家里稍微能拿出门的衣服,先给死人换了。然后去村东寿材店花300文买了个薄皮棺材,管顿饭邀请几位近邻,帮着把嬼老栓婆子下到祖坟。
第二天,嬼老栓堂叔和西头私塾先生,田块四邻,几个人三面六证把地契转卖换成刘学林名字,按了手印。
因为一年多,嬼老栓夫妻俩,孩子,受过刘学林好多顿饭,再加上办丧事,双方议定,用一两现银,买断地契。就这,嬼老栓还千恩万谢嫌给银子多了。
刘学林花了二百文,在饭馆请了客,每人一碗肉浇面,一碗烧酒,吃了,喝了,这六亩整块地,没有闲话地,落到刘学林名下。
随后,嬼老栓拿着银子,成天下馆子,喜欢得小饭馆掌柜,见人就作揖——他爹到他跟前,做饭馆几十年了——四十三年零八个月哩,也没有遇到恁大方顾客哩。
不上四天,吃光喝净,银子花完,再也不见踪影,村里人有没有再见过他嬼老栓出现,家人四散。这是后话,不提。
有了这六亩地,感叹中兴奋不已。和证人作别,街上回来,刘学林就要拉婆子进屋。老婆虽也动心,两胯跟着蹭男人鼓鼓的中间,毕竟女人家,家务多,孩子还要管,又是大白天,脸面上过不去。
淬口道,“还不去地里看看!”
“啊!”一语惊醒梦中人。刚才四邻八舍在跟前,虽然地块熟悉,可毕竟没有好意思细细察看,自己的地了,哪能不挂心。刘学林会意到此,给婆子歉意笑笑,“还是慌张了呵。”转身拿把铁锹上地里去。
凉风轻拂,街道没有人声,树儿七歪八倒摇晃着,几片零星树叶发出沙沙呢语,刘学林觉得浑身上下,舒服得万儿八千个毛孔,都有股高兴渗出来,恨不得像小时候蹿到树上、房顶,或者下河游它个十趟八趟,或者把婆子摁到身下来个痛快……
想是想着,脚步却不慢。往常半顿饭的路,今儿个好像馍还没吃几口就到了。
先四下望望,一马平川,黄黝黝土壤,黑黝黝的麦苗。望着望着,好似明晃晃金光大道在眼前展开。好啊,真好啊!
刘学林啥也说不出来,呆了似的。
也不知道呆了多久,刘学林魂儿才游回来。下午界定地块四边时候,他偷偷用脚刨了个坑。这地,几年在嬼老栓手里没沾光。庄稼稀稀拉拉,好像薄地。实际上坑里土层和颜色告诉他,只要下狠劲,上够肥,不出三年,准是块上上好地,亩产三四百斤没问题。自己那十二亩地,分成七块,最大才二亩八分。天可怜地,尽管出尽死力气,亩产二百来斤就谢天谢地产量顶天了哩。
蹲下,小心攥把土,展开看看,闻闻,舌头舔舔,嚼嚼味道,似乎有油,舒坦得肠胃翻翻滚滚,雄心壮气直往外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