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天的刘学林,盘算好了,三口两口喝掉婆子端来的鸡蛋水,翻身下床,提上鞋,给婆子说声就走。
他反复琢磨,认定村正李大头是关键。所以到李大头家门口看一看动静,再做打算。
李大头呢?正窝在家里,已经好几天了,不像往常那样四处溜达,寻谁不顺眼。为啥?他也在盘算,心里边小九九不知翻滚了多少遍了。去年底两茬地亩税收,他正常收了。可县里边没有人来催缴,藏在家里地窖,六麻袋。停了一段,还没动静。
不是个事哩。
今年呢?收不收?邻村村正王大虎是他亲家,问他,他也纳罕。俩人商量半天,也没个章程。前几天,他俩结伴去县里打听,发现街道商铺,和往日不一样。具体啥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到县衙街,又看到衙门口站的兵丁衣服换了。问旁边过路人,一听他们问话,脚步匆匆没一个搭理他们。他们不敢朝前靠近县衙,只好躲躲藏藏到衙门后街老张记饭铺。这时他们才打听到,换朝廷了,大清没了,快一年了!
胡乱吃点东西,爷俩人一声不吭赶紧转回家来,又商量几次,高低想不出办法。
按照李大头过世的爹当村正经验:凡事不多贪,每次浮收百儿八十两银子,不显山不露水,不结怨不结仇,细水长流。这不,干了四代了,村人由两千零三四十口到三千多口人六百四十四户,和和气气,没有一家认为他们李家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反而在县里来人时候,都说李村正办事公平合理不贪不占是难得的好村正;他们家也稳稳当当坐了90多年三代村正江山。十里八乡更是称赞李家村正最厚道最叫人羡慕。只要他们家交代的事情,村里人没有不奉为王法争先恐后,就是暂时没钱缴纳,也一定千挪借万想法,绝不拖欠,让村正为难。
可去年交的地亩粮款各种费用,都还在他手里!
没有人要。
怎么办?
今年收不收?
怎么办?
……
李大头这一回,可真成了大头!
左思思,右想想。以李大头的见识,还真真没有辙儿。可不是,这几代人积攒过来,李家虽然不敢冒富,实实在在区区二十多麻袋银子、金子,不咬牙不哭脸还能拿出来。所以到李大头这一代,脑子、脖子、腰子、腿子,确确实实吃大了。大了,难免脑子有点迟钝,经常发懵,符合村里俗理:头子大,脖子粗,一看就知是富户。
幸亏婆子他爹,也就是自己岳丈,是个精明伶俐鬼。自己是村正,看到李家多年村正头衔,肯定累积不少,当然心里有数。急忙把女儿嫁给这个两代单传独生子。
图谋的,也是从自家干村正得到的好处推测哩——自己小小千把人口村正,腰包一年能多两三百两进项,估量亲家,多少年好处那堆看不见的财宝哩。
这时候,看见丈夫在家憋闷,婆子转一转眼珠儿,便细声细语地劝说道:“咱爹在家。眼瞅今天冷,你何不去爹那儿喝喝酒,消消乏闷?”
李大头一愣怔,对呀,不正好和丈人再商量商量?随手扭了把婆子的屁股,软软的,刚想站起,不料婆子几天里早就淤憋着火,只要男人在家,自己就像母鸡见了公鸡,不住地在跟前晃荡,扭屁股掉腰,引逗男人,无奈,男人正眼也不瞧一下。这时候男人指头过来,屁股腾地燃烧了,一下痒化似的粘到李大头怀里,反把李大头扑到在地。于是“吱吱喞喞……哎哎吆吆……”莫名其妙的起伏声音,一直穿到来给主人换点心丫鬟耳朵,又顺着耳朵钻到心坎,痒的丫鬟,站在院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斜扭也不是,伸手挡太阳也不是——浑身不自在,眼睛朝上瞅,不自在从脚往头涌;眼睛瞄正屋门口,不自在如水朝那流……
再说刘学林。在李大头家门口转悠少说也有百多圈,不见李大头家里声响。
又琢磨起来:以前打他家门口过过,一般门儿也是敞着呢,猪子哼哼,羊儿咩咩,驴嗓唵唵直叫唤。近几天可奇了怪了,去地干活经过,鸦雀无声,门也经常掩着哩。
街面小生小意跟以前没啥两样,村里没人过不去,也没言传大事发生。难道李大头家里出了啥变故?不对,一家六七口人,除了听说他老娘腿麻痹有点下不来床,其他一儿一女没啥不对劲的呀?踅摸来踅摸去,刘学林实在想得头疼,不管地上土不土,干脆一屁股坐那。
刚坐稳,门吱呀开了,李大头提着两瓮酒,低头走过。
“大头兄弟……”刘学林张嘴欲喊,猛觉得冒失,就噎住了。
傍黑,刘学林才回到家。门口看见东邻居嬼老栓在槐树根半蹲半靠,眼睛斜瞅着。赶紧走两步,上前询问:“老哥,咋闲了?快屋里坐坐。”
嬼老栓抓住树干,想站,没站起来。刘学林急忙伸手拽住他。“别慌,别慌!”
嬼老栓就势跪下,“兄弟哩,活不下去了。我,我……我没脸来求你了哩。可,可又实在找不着帮帮的人……”
“咋啦,老哥?”
“俺屋里……不……行了。眼瞅着……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