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感觉到崔大夫的呼吸,一阵阵的在为她洗礼,等待是件痛苦的事情,有时候等待久了会产生期待,当听诊器的听头轻轻触到她的焦虑之地时,她释然了,排斥慢慢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接受,她睁开眼睛,从崔大夫的聚精会神的眼神移向他手握的听头,看着它肆意的在自己的身上游弋,皮肤是冷的,心却不情愿的炙热起来,这正是郝允雁害怕的地方。听了一会崔大夫摘下听诊器绕着国语一本正经说:“太太,你的身体很健康,如果你愿意马上就可以做手术。”
刘秋云坐在王守财床前默默的织着毛衣,因为他是睡着的,偶尔瞄他一眼,像张画似的毫无变化,毛衣织到腰部,她用手张开虎口量着尺寸,元旦儿子来的时候她发现胖了,担心下次来会更胖,算着算着闻到了一股臭味,这会她有经验,掀开王守财的被子,果然味道从他那了来,揭开尿布看见他满屁股黄灿灿稀疏的粪便,这下要打动静了,连忙去烧开水给他擦洗,换下尿布和垫在臀部下的塑料布,嘴里胡乱念叨着:“王夹里啊,你看你一表人才的,好的时候没我的份,倒下了却要我来伺候,是不是我前世欠了你的情啊?”她望了望他下身弹了下,扑哧一笑,将尿布裹好盖上被子,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好无聊喔,被雁允妹妹看到非跟我拼命不可。”
周太太不自不觉站在背后大声道:“哎呀,原来你在这儿啊,怪不得敲你家门没人理我,见这家门开着硬着头皮进来看看,嘿嘿,怕被人家赶出去呢。”刘秋云现在对她也不怎么热情,平时见了打个招呼后也不再罗嗦,她问:“你找我什么事?”周太太望望四周问:“王家小妹不在啊?”刘秋云答道:“出去办点事,你说吧。”周太太忿忿地道:“我家老头子都回来一个月了,那个姓关的失踪啦?我们为她受了罪,她连个表示也没有,太不懂礼貌了吧?再说我那200多块的医疗费谁出啊?”
周教授一个月前出院回家,医生检查出的只是脑震荡,留院治疗了一周后就出了院,期间,巡捕房来调查过这个案子,说到明年开庭判决,问有没有起诉状,她便草草写了一份,因为需要另外一个受害者的控诉状,两起有关联的案子合并一起审,因为关洁不在,所以也就这么拖着,对周太太来说,她只关心谁来赔老伴住院的医疗费用,所以上来问问房东关洁的事。
刘秋云不想管她的事,淡淡地道:“关洁我也好久没有见到过,不过你的医疗费按理应该问肇事者去要而不是关洁,她也是受害者呀。”周太太说:“话虽如此,她也不能不露面啊,来关心关心总可以吧?”刘秋云笑道:“她呀,大概是怕你跟她吵架不敢回来啦。”周太太哼了句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等着,最好永远别见到她。”刘秋云无奈的叹口气说:“你呀,我们叫你周阿姨,好歹也是长辈,有些事情能否宽容些,我们这大楼一共没几家,我希望都和睦相处,关洁虽然是干那行的,但是人家也有尊严,你别动不动骂人家婊子,这不好,也有损你老师的风度。”周太太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好了好了,我明知道你是帮她的还要跟你说,我走了,算我倒霉。”刘秋云笑着叫住她问:“周阿姨别动气啊,对了,你牙齿补了吗?”周太太咧开嘴露出两颗新补的门牙,怪怪的,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刘秋云捧她道:“嗯,补得很自然,像真的一样,对了,前段时间你说儿子要来,几时到啊?”周太太唉声叹气道:“昨天发来电报,说北平最近气氛很紧张,他要等段时间回来,你看这孩子,国家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们正聊着,楼下猛听到周教授在喊叫:“老太婆、老太婆……”
周太太怨气十足地骂道:“这老头子大概脑子震荡坏了,现在有事没事总爱叫我,说出的话一句也听不懂,哎,造孽啊。”说着跑下了楼。
外面的雨换成了暴雨,远远的依稀听到有雷声传来,天空骤然灰暗起来,刘秋云心里在琢磨郝允雁去了也不少时辰按理也该到了,如此大的雨一把阳伞怎么顶得住啊,她去烧水,灌满了几个暖水瓶,打算让她回来洗个热水澡。
崔大夫的诊所内,这时打开了床头的照明灯,聚光直直的射在检查床上的郝允雁,犹如一头肥沃的母猪躺在弥漫着肉腥的屠宰台上。郝允雁无聊的望着天花板白色涂料上沾满的灰尘和蚊虫的残骇,它们很低,低得可以闻到它们临死前那管鲜血的味道,这是生存的代价就像她现在一样,耳边听到医疗器械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寒气逼人,它好像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自己的心里,聚光灯的热度烘烤着她,突然四周没有了声音,感觉像被遗弃在空旷的马路边晒着太阳,全世界的人都在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射到之处钢琴般的弹奏,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肺被一股冷气我行我素的灌入,激起了触电般的抽搐与喜悦,那是崩溃前的一触即发,她在焦急中等待,希望快点开始,快点结束,终于她没有意识了,崔大夫给她喝了止痛烫,说不喝手术会熬不住疼。
刘秋云在郝允雁家呆了有三个多小时,总感觉不对劲,从家里到广慈医院坐电车来回不需要一个小时,即便在医院里排队也不会夸张到三个多小时也不回来,莫非出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