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那皮帽子俺大就激动得不能自已,一激动他就要抱着胖孩在深水里游一圈。俺大的水性特别的好,一只瘸腿,一只手抱着胖孩儿,这样算来他只有一只胳膊一条腿,可他照样游得又稳又快。到后来老南做过试验,他一条腿一条胳膊怎样也不能浮在水面上。在俺大死后,老郑在镇子里作过大量的调查,很多人都认为俺大不可能被淹死,都说他的水性太好了,颍河镇里年纪稍大一点的人回忆当年俺大抱着胖孩游泳的情景时说:“不可能。”随后还要补充一句:“那个胖孩太像他了。”
而在那个时候,老西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一听这话,他杏核一样的眼里就会充满红丝,两只短鼻孔像风箱一样喘吸着,他叫:“胖孩,过来!”
胖孩却像一只绿头苍蝇趴在一堆粪便上,贴着俺大。
老西说:“你过来不过来?”
俺大说:“你有啥好吃的给他?”
老西说:“耳巴子!”
俺大说:“过去让他试试,看他敢。”胖孩真的像一袋面粉移过去,老西火爆爆的眼睛盯着胖孩脸上端正的鼻子眼,心里就掠过了一股透骨的寒风,那寒风掀扬着他的手臂,一个耳光就落在了胖孩的脸上。
俺大说:“还打吗?”
老西抬起凄切而愤怒的眼睛剜着他,丑陋的五官像一块冰在阳光下冒着热气,他已经忍受不了这个老东西那居高临下轻视的目光了,他说:“我打!”
还没等他扬起手,俺大的柳木拐杖就兜头打过来,老西本能地一缩,但那木拐还是切着他的头皮走过去,老西感到天灵盖被打掉一样的惶然,在惶然之中,老西看到俺大拉着胖孩往那两间老屋子里去,在惶然之中,老西看到胖孩真的成了那个老东西的拐杖。
那天老西醒过来的时候,秋天的太阳已经西斜。老西记得那个时候满地都是黄色的落叶,就那会儿他闻到了一股热臭气。那臭气好像布满了整个空间,使他屏息;那臭气压迫着他的内脏,使得他的小肚子沉沉的。他挣扎着站起来朝厕所里去,阳光斜射到那口水泥砌成的圆口大肚子的尿缸里去,许多青白色的蛆虫拥挤在黄色的屎尿之中,老西突然悟出来,原来那臭气就来自这里。那天他解完小溲转回身的时候,在一片又一片摇摇摆摆飘叶的缝隙里,他看到胖孩正躺在堂屋里的地上睡觉。
事情就是这样的不可思议,那天老西走到堂屋里的时候,俺大竟然不在,胖孩躺在那里,头边还放着一个半红黄的大苹果。老西想都没想就把胖孩摇醒了,老西说:“吃苹果吗?”
胖孩擦着眼睛说:“吃。”
老西就咬一块塞到他的嘴里,问:“甜不甜?”
胖孩说:“甜。”
老西说:“还吃吗?”
胖孩说:“吃。”
老西说:“来。”
老西和胖孩走出俺家老屋那会儿,大地一片昏黄,太阳突然隐到一片灰云下,老西一手拉着胖孩一手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然后穿过俺家的院子,没走三十步,就到了老南那天晚上蹲着屙屎的厕所里。老西望着那个粪缸,而后把手里的苹果伸到胖孩面前,问:“吃吗?”
胖孩说:“吃。”
老西毫不犹豫地把那个苹果扔到粪缸里去了,老西说:“去捞吧。”
粪缸里的蛆虫一片的银亮,拥挤着那个鲜艳的苹果,那个被咬过一口的苹果像一团红光漂浮在那里,那红光诱惑着胖孩,他在粪缸边趴下来,把头和手伸到粪缸里去,他先感到有臭气像根棍子直挺挺捣进他的肚里去,而后就感到有双手推了一下他的脚,接着,他的嘴就触到那团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