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就见俺大正在西斜的阳光下捉虱子,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俺大这样捉虱子的能手。后来我看过《阿Q正传》,那阿Q捉虱子的本领比俺大还差一筹。使我最服气的是他捉来的虱子从不放在嘴里,而是用一根扎花针,纫一根细白线,把捉来的虱子一只又一只穿在一起,每捉到一百只他就挂在牲口屋的草铺上面,一串一串地挂在那里,生动得使你坐立不安,当你看到那一串串的虱子就会有一种奇痒的感觉,就希望他给你捉一捉身上的虱子。这还不算奇,就奇的是俺大捉跳蚤。跳蚤的本领最了不起,它是世界上所有动物的跳高冠军,它神出鬼没,往往使人胆颤心惊。有一首《跳蚤之歌》不知你听过没有,那里面讲的就是有关跳蚤的故事,那歌里的跳蚤被国王封了宰相,还给它挂了勋章,跳蚤的亲友个个都沾了光。可俺大拿它就像拿孙子一样,哪怕是在漆黑的夜里,他也能毫不费力地把它捏在手里,再穿到那根白线上去。后来俺大死后,我在他那只破旧的木箱子里找到了一个小铁盒,小铁盒里放满了一串又一串他捉来又穿好的虱子和跳蚤,我数一数一共九百九十九串,这真叫我大吃一惊,这么多干死的虱子和跳蚤排列在一起,那阵容真叫人大开眼界!
那天俺大捉虱子的样子很古怪,他右脚的脚跟曲回到裆里,左胳膊搭在弓起的左腿上,那件黑色的棉袄很快乐地敞开着,他的一只手正伸到裆里去捉虱。那会儿生产队里的五头黄牛四匹白马三头灰驴二头骡子都懒洋洋地看着他,用尾巴不时地甩打着背上肚皮上的绿头苍蝇,浓烈的臊尿气在空中飘来荡去。就是这会儿,老南和霜花来到了俺大跟前,一看到俺大手里那穿了一半的虱子,老南浑身就奇痒不止。老南说:“痒。”
俺大就说:“过来!”说着一下就把老南拉坐在地上,先在头上捉,然后在身上捉。俺大手里黑色的虱子摆动着白色的腿在绳子上挣扎,那串虱子在老南的眼里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串红实实的羊肉串。老南说:“我饿。”俺大抬手朝老南头上拍了一个巴掌,说:“吃去!”
老南起身就往屋里跑,屋里有生产队的牲口料,料是用大豆和玉米红薯片掺在一起炒的,老南有生以来在吃上的最大享受,就是在那个灰不溜秋的袋子里捡半生不熟的豆子和红薯片吃。也就是那天,老南看到霜妮坐在俺大的面前,让他粗糙的手指她那乱蓬蓬的头上犁来耙去,一只又一只虱子就像从泥土里犁出来的萤火虫儿一样在俺大的眼前晃动。一件撅肚子小袄裹着霜花胖胖的身子,霜花的身子骨已经长得又高又壮,根本不像个吃糠咽菜的妮。霜花在七岁那年害了一场脑炎,她爹好不容易看好她的病,她就一个劲地贪长个子,两只眼白多起来,老是直挺挺地盯着人看。她也常常跟着老南,一块儿来牲口屋里偷吃生产队里的料豆子,她的胃口特别好,一把一把半生不熟的豆子吃到她肚里,就是再喝两碗凉水,她也不会拉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