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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1(1 / 2)

黑房间

河流在我们的梦中滑过

而土地的流动更为沉静

——(美)约翰·阿什贝利《混乱》

一

俺大死了。Du00.coM

我是第二天早晨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个早晨毛猴穿着翻毛皮上衣,踏着积雪像个刺猬滚到河边的时候,就听到滚钩棍子上的铃铛响,他缩成一团的身子立刻兴奋起来,忙用竹篙砸烂船边的封冰,把船撑到河心里,他呵着热气脱掉手套,把钩绳一把一把地提上来,手指冻得像十个胡萝卜。他每提一把水里的钩绳就加重一点份量,每加重一点份量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寸,他想准是一条从来没有见过的大鱼。他紧张地用脚上的大头鞋把寒光闪闪的钢叉朝身边踢踢,两眼睁得像抱窝的斑鸠,颧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先看到一片黑袄襟浮上水面,接着是一对箩筐般的屁股,那屁股黑中透紫紫中透黑。毛猴等看清了才惊叫一声,一个趔趄翻到船舱里去……

俺大是被淹死的,奇怪的是他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我发现这事儿与别人并没有多大的关系,真正关心这件事的人并不多,细算起来只有老西和老南。镇里派出所的所长老郑也算一个。

老郑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大是啥时候?”

老西说:“在毛猴家。他两眼通红,怪吓人的,看样子又输光了。”

老郑问:“你?”

老南说:“不知道。只记得那天冷得很,响哨子北风满天地地吹。”

我记得老南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颤抖不止,老西朝老南腿弯里伸腿就是一脚,老南“嚓”地一声跪在了雪地上。雪白得像张油光纸,老南的膝盖只一摁就被撕裂了,化作一股冰冷侵入我的皮肤,满身的鸡皮疙瘩毅然而起。这一瞬间老南看到了俺大那像煺光了羽毛的鸡皮一样的脸,他张着血盆大口朝我吼叫却怎么也听不见声音。老南叫:“大——”接着就恸哭不止。老西也随着老南跪下来哀号,我的声音拧成一团在空中栗然着翅膀飞翔。

二

我知道老西在说谎,那个晚上俺大并不在毛猴家。老西很会说谎,他说谎时脸不变色心不跳,这因为他说谎已有历史,经验丰富。举个例子。

先说地点。你不妨先看看这张图:

你在这张图上可能首先注意到了这条颍河,我告诉你这条河是淮河的重要支流,她发源于河南省的蒿山脚下,在安徽省的正阳关注入淮河。颍河春冬时季流水缓慢,夏秋时季洪水汹涌,是河南境内重要的内航河,图上的界首、周口都是有名的码头。我之所以先说这条颍河,是因为在我举的这个例子里她很重要。实际一开始这条河就已经进入了角色,她已经很宽容地把俺大的性命结果了。我在图上所标出的周口水寨槐店界首这些地名说穿了只是些道具,是为了说明颍河镇的地理位置。实话相告,我举的这个例子和下面有关黑房间的故事就发生在颍河镇。

从图上你可以看出颍河是一条西北——东南流向的河流,事实也是这样,颍河镇就座落在颍河的东北岸。我的这种说法可能不为颍河镇人所接受,就连我自己也习惯说河南河北,实际我们全都误入了迷途,而且执迷不悟。这也许是赤道和北极的缘故吧,我们的祖先就形成了这种以南为尊的建筑格局,但颍河镇顺河而落的三里长街路南边的房子,却全是面北的门面。你若有兴趣,可以随我从河南岸的中码头坐渡船过河到颍河镇观赏一番。在船行到河心的时候,你可以看到东边和西边各有一座码头,在我记事的时候,这三个码头上经常泊锚着各种各样的货船和汽艇。这些国营货船大多是从漯河过来的,因为漯河靠京广铁路,这些船把煤、盐、大米还有许多货物运来,泊在颍河镇的码头上卸货。当然也有从下水行上来的货船。我记忆最深的是夏季里长长的木排或竹排漂来泊在东码头的情景。你站在或坐在高高的河岸上,看到两边的堤岸都被绿色的柳丛所遮护,林林莽莽从远处而来,其中是一道混黄或清绿的流水。太阳正要落下去,悬浮在天边的树梢上,像一团耀眼的赤色火球,火球的光映在波动的河面上,红色的光茫很任性地揉着一切,河水情不自禁地沸起氤氲之气。这时你看到那木排顺水而来,一片寂静之中听到一曲粗狂如风暴的颍河调子:

……

水里有一个洗澡的姑娘,

一阵风刮走了她的花衣裳。

嘿嘿,花衣裳,花衣裳!

衣裳刮到了木排上,

嘿,姑娘,来呀,木排就是床……

我曾经听毛猴讲过一个有关颍河镇放排人的故事:放排人随着漂来的竹排回到离别月余的颍河镇,那天他的妻子正在码头上洗衣服。他叫一声,河里洗衣服的女人都哈哈地笑起来。他喊:我的帽子。妻子说:在西墙上挂着呢。他在大堤下蹲了一会又叫:要皮的呀!女人们又都哈哈地笑:大热天怎么戴皮帽子?他说:破了,拿槐店去补补。妻子说:我给你回去拿。到了家里她往床上一躺裤子一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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