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时候拿钱,他啥时候放你出来。他抓你干啥了?就是为了挤你的钱,你不拿钱他就不放你,你咋办?
我们兄弟在王村的视线里,都无地自容,大哥的脸一片灰黄,大哥说,咋会不管?不管咋弄?只是一时弄不来这么多钱。
王村说,没多有少也中呀,先拿个三千两千,然后再找保人。我给法院都说好了,今天下午就得把表叔放出来,出来后慢慢地还。
中中,这中。妈一边擦泪一边说,保人找谁?我中不中?
王村说,你不中,仨表弟谁都中。
妈说,恁仨,看看谁保。
谁担保呢?我们都知道,谁担保将来责任就是谁的,这样的事咋管摊到一个人头上呢?小哥说,大哥,你看咋办?
太哥说,都保吧,咱仨都保,都把名字签上。
那个日子在我记忆里永远都是灰色的。我跟着我的表姐夫王村,要到县城的拘留所里去把父亲接回来。当我坐上王村的三轮摩托时,我又一次想到了爹,我年迈的父亲就是坐着这样的三轮摩托被带走的,那个时候他双手带着手铐,脸色一片灰黄,一想到父亲,我就有一种犯人的感觉。我发誓,今后我不会再坐这种三轮摩托车。王村说,走吧。我说走。我对大哥小哥和妈说,我去了。妈说去吧。大哥小哥用一种灰淡的目光看着我。就这个时候,小妹突然从院子里跑出来,小妹说,哥,咱爷叫你哩。
由于父亲的事情,我们全家人都把爷爷给忽视了,就连父亲本人也忽略了这一点。在父亲准备离家前往异乡的时候,他也把爷爷忘记了。如果父亲那天能成行,这一点将使他悔恨终生。父亲坐在我想像中的班房里,一准会想到这一点,那个时候他老人家一准会泪流满面。由于爷爷长年卧病在床,这使他成了个多余的人,他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几乎失去了影响。一个人长久地躺在床上终日等待着死亡的降临,那是一种多么凄惨而荒凉的景象呀!当我们来到爷爷的床前,看着老人形如枯稿的面容时,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爷爷树皮一样的老手抬起来,颤抖着滑过我的面颊,为我擦去眼泪,他的嘴唇哆嗦着,他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别哭。
我知道老人已经慢慢地接近死亡,可是这位老人面对死亡却心静如水,这不能不使我震惊。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写出那首题为《远道而来》的诗篇。在后来安葬老人的日子里,那首诗化成了一个悠扬的曲子,在我的感觉里,在充满暗红色的黄昏里,慢慢地飘荡。
1992年8月、原载《山花》200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