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快上来,冻着了。择天记www.x5200.com
妻子说,老想尿,老想尿,又尿不出来。
我说睡吧,快睡吧。
妻子说,不中,憋得慌,怕是要生了。
妻子躺在床上,妻子说,不中,憋死我了……你快看看咋弄的,单子咋湿了……怕是羊水破了,快要生了。
我说,别慌别慌。我就飞快地穿衣服,赤着脚裹了一件大衣对妻子说,你先忍着,我去拉架子车。我兔子一样窜出窝,一路小跑,我要去岳父家拉架子车。在路上,我幻想着妻子能给我生个女儿。在那个冬夜里,我敲响了岳父家的大门,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里四处炸开,我朝屋里喊,开门开门快开门。岳父披一件棉衣,用一双惺松的小眼睛望着我。我说,用一下架子车,去医院。那个黑夜里,我身后的架子车在坚硬的泥路上跳跃,如鞭炮一路响过来。可是等我气喘吁吁地回到学校,那个小生命已经露出了头颅,妻子不停地呼叫着我的名字,妻子说,这咋弄,这咋弄……
血液和羊水湿透了妻子身下的被子,那个时候,我真的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生命从母体里滑落下来,落在寒冷的季节里。
看粉红色的山涧
流成血色的小溪
有一黑色的头颅
滑过了生命之阴
看到了吗
那就是你
一个怎样的果实呀
小小额头布满皱纹
远处是无边的寒冷
远处是恐惧的声音
你却手舞足蹈
就这样走出家门
儿子落进血水里,那血水如一片红光,在我的视野里漫延。在那红光里,我的儿子慢慢地长大。在那红光里,我慢慢地变老。是的,有朝一日,我也会像爹一样变得满头白发,一脸皱纹,我的眼角里也会积满米黄色的眼屎,我的牙齿会脱落得一颗不剩,我空空的嘴唇敞开着,说不定,我也会像父亲一样,蹲在那所古老而寒冷的墙壁下,等待着儿子的解救。你哭了?妻子说。
我说,没有。我擦一把眼泪说,睡吧,明个还得给爹送被子。
我们应该相信命,当你赤裸裸地被父母接到世上的时候,你能抗拒吗?你不能。你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或者一个地位显赫的名门贵族,这就是两种不同的命运,这是两种不同的有着巨大差别的境遇。但我们也相信一个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随着时间的流失,一个农民的儿子,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成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或者文学家,一个皇帝的儿子,也可能在日月转换的岁月里,变成一个乞丐。可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要比另一种人多付出多少代价呀!这就是命运的不公平。1992年12月上旬,在某一天的早晨,当我背着被子立在公路边等车的时候,就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一点。那个寒冷的早晨,我立在公路边,看着一辆又一辆漂亮的小轿车从我的身边开过去,心里就生出一种自卑来,这自卑像阴潮的天空一样笼罩着,使我情绪低沉,我躲开朝我看过来的一道又一道目光。我背着被子穿过县城那条最为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声音像寒风一样往我的衣服里面钻,我没有勇气抬起头来,匆匆忙忙地和那些漂亮的裤腿相错而过,实际我并不认识那些人,那些人也不认识我,可我就是没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我穿过一条小巷,最后立在了一片浩荡的湖水边,那座古老建筑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远远地望去,水上的玄歌台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陵墓,生出一种幽霉之气,这使我的心里生出几分胆怯。我回头看一眼,身后是一片陌生的世界,这里只有我的父亲在前面的拘留所里等我,我把冻得生疼的手放在嘴上吹了一口热气,提着被卷,沿着那条通往湖中小道朝父亲走去。
那扇只能露出一双眼睛的小窗子打开了,从窗子里看过来的目光像凛冽的风把我的头发吹了起来,那眼睛说,找谁?
我说,俺爹。
上午不见。
那眼睛说完哗地一声把小窗子关闭了。我像个傻子站在那扇生满红锈的铁门前,我变成了一片焦黄的叶子从空中飘下来,一头栽落在地上,我几乎丧失了思想和记忆。我无力地在铁门前坐下来,脚下坑坑洼洼的路面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那叹息从古老的砖块里滋生出来,很快布满了四周,像雾一样打湿了我的头发和筋骨,打湿了我的目光和血肉。我像一颗小草,沉没在那浩瀚的气体里,默然无声,等待着灿烂的阳光来驱散那雾气,来把我拯救。可是没有阳光,在我记忆里那个日子里没有阳光,我记忆的头顶上永远是一个巨大的灰色天穹,那天穹把我罩住了,我驮着沉重的灰色天穹在县城的街道走动,我要去找我的表姐夫王村,找他来帮我打开那扇如血的铁门。
在那个寒冷的日子里,当我和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