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妈,你回来了?
大哥说,他们把你带哪去了?
母亲说,哪也没带,就在派出所里。原来母亲根本就没有离开颍河镇。
我说,俺爹哩?
母亲说,恁没见着?恁爹叫人家抓走了。
听完妈的话,我忽地一下明白了,在去玄歌台之前,我们的父亲就被关进了拘留所,那个看门人说的老头,就是我的父亲。情况的突然转变,使得我和大哥相对无言。我们去拘留所寻找母亲,而我们的父亲却正蹲在寒冷的狱房里,目光痴呆地望着古老湿潮的墙壁,形如一个刚刚出土的陶俑。
夜色凝重,如一团雾漆黑了我们的面孔,街里的泥泞,已被寒冷所凝固。凝固的泥泞,使得我们的脚步声像铁块一样冰冷,一盏孤独的路灯,立在街道里,昏黄如水的光亮从我们的头上漫下来,我和大哥好像两尾鱼,急匆匆地游过去,在一片暗处停下来。大哥说,明个你先去,找着王村,给咱爹送条被子。
没等我回答,大哥就转身消失在一条胡同里。我知道,这个时候大哥和我一样怀着沉重的心情往家走,那里有他的妻子,那里有他的儿女,家在这个寒冷的黑夜里,使每一个漂流的入感到温暖。这个时候,我的父亲正蹲在寒冷的冬夜里,思想穿过古老而漆黑的墙壁,想着他的家。假如在这个时候,那扇关闭的铁门被打开,有一个声音仁慈地向爹宣布:你自由了。我想,父亲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做出选择:回家!哪怕在他的面前是遥无边际的寒冷和黑夜。我穿过长长的街道,走进颍河镇小学,在小学的后院里,我看到有灯光从我住室门窗的缝隙里露出来,我想,会的,假如我是父亲,我也会穿过遥无边际的寒冷和黑夜,回到这一线的灯光前,那个时候,父亲的心里该是一种怎样的情感?然而没有,那扇铁门没有打开,我的父亲仍然蹲在寒冷的黑夜里,等待着儿子们去解救他。门开了,妻子和儿子出现在我的面前,灯光追打着他们的身影向我扑来。儿子说,爸。我抚摩了一下大儿子,又从妻子的怀里接过小儿子,我说,乖。
妻子关住门,就去灶边给我盛饭。在这个漫长的冬日,妻子一定心情焦急地等待着丈夫的归来,这使我想起了母亲。母亲说,我不心疼他,他死吧……母亲说完就泪如泉涌。我们兄弟都呆呆地坐着,大哥说,妈,你别哭,哭有啥用?现在咱得想个办法。
九千块,上哪儿给他弄九千块?妈说,九千块是个小数?
是的,九千块对于我们来说的确不是个小数。尽管我们兄弟在镇上都是些有脸面的人物,可我们家底薄呀,大哥在镇里搞通讯,空闲里偷偷摸摸在写些短稿,长年熬夜,累光了头顶,一年才能挣几个稿费?他要供儿女上学,他一家要吃要喝,几个稿费顶得住折腾?小哥虽说自从民师转了正,可穷教师能有啥出息?我们都清楚,在我们每一个人成家立业的过程中,父亲都起了啥作用,父亲给我们盖房子,父亲给我们娶媳妇,父亲用他的血肉筑起了我们的幸福,父亲现在形如枯蒿,可是还有三个女儿等着他去操心!现在我们的父亲负债累累!面对这种事实我束手无策。
妻子说,别愁。妻子说完叹了一口气。
我说,不愁,能不愁吗?我几年才能挣九千块钱?
妻子说,这能是一家的事儿?
我知道不是一家的事儿,就摊,咱至少也得拿两千吧?
妻子不再言语,妻子也锁一脸忧愁,小心洗碗刷锅,小心铺床叠被。妻子说,睡吧,天冷,睡吧。我们都不再说话,上床灭灯。妻子把头枕在我的胳膊上,妻子用手抚摩着我的脸,妻子总爱在夜色里抚摩我的脸,这使我想起了母亲,之后我又想起了父亲。父亲和母亲一生养育了七个儿女,现在他们已经老了。我越过妻子伸手去摸熟睡的儿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将在漫长的岁月里长大成人,总将有一天,我也会像父亲一样老成一块干枯的树皮,我突然有一种想留住时光的渴望,时光你静止吧!朝阳你永远烧红东方的天际吧!不要升起也不要落下。可是不能,转眼间我的小儿子已经两岁了。在两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季,一个被称做腊月十二的深夜里,我的妻子挺着个大肚子频繁地从床上下来,蹲到尿盆上去撒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