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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2 / 2)

艄公登上了渡船,他的脚步声把船板弄出扑扑嗵嗵的响,他操起船篙喝着号子开始砸冰开航,他弄出的声音惊起了水中的野鸭扑扑棱棱地飞向天空,飞到阳光里去,那几只水淋淋的野鸭在太阳里闪闪发光,那几只金色的鸟在阳光里盘旋着。春天来临了,春天来临了,可是春天来临之后我们并没有感到快乐。在那个春季里妈妈沿着爷爷在河岸上锛出的像梯子一样的小路,一趟接一趟地担水,我们跟着爷爷用碎砖头垒起了土屋的房基。在解冰化冻的日子里,爷爷又开始用黄土一茬一茬地垛屋墙。

在春天来临的日子里,爷爷领着我们把整个老大的院子都翻耕了一遍,一大半土地种上了向日葵,一小半土地种上了青麻,爷爷在默默无声地准备着盖房用的材料。妈对爷说:“我到洼里去一趟吧?”

爷爷说:“能行?”

妈说:“看看吧。”

妈就准备了架子车,带上起早烙的烙馍和一罐水早早地上路了。那回妈只带了我自己,因为大哥和小哥都去上学了。妈把水罐挂在车把上,拉着车子往洼里去。后来我才知道那洼指的是黄泛区,从我们镇子里往北不出十里就是黄泛区,黄泛区里几十里没有人烟,只有一丘一丘的黄沙,只有一洼一洼的臭水,在臭水里和旱地上生长着一种草,那草像麦杆一样高,却比麦杆结实,当地人叫这种草为淮草,用来苫房子,用来做柴草,那些淮草在冬季都被周围的人割光了,可是妈妈却抱着一线希望在初春的季节里闯洼了。那天我们连一片干死的淮草也没有碰着,到处都是收割之后所留下的草根。妈妈拉着车子一程一程地走,风卷起沙子在我们四周飞扬。洼里的太阳离人是那样的近,我坐在架子车上,满头的细汗,屁股也被颠得生疼。可是妈仍不停地走,她希望看到一片没有被人割倒的淮草,可是没有,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妈无奈地叹口气说,“哎,只有等到秋天了。”

七

秋天还没有来到,俺家又出了一件大事,那个令我们一家难忘的日子离秋天还远。那个日子正是麦忙的日子,大面积的麦子都放倒了,拉回来垛在麦场上。在我的记忆里那天的太阳格外地焦毒,一清早天气就燥热。那天天没亮妈就下场了,妈不再站在当街里吆喝社员们上班,那个时候妈已经不是妇女队长了,妈要给家里挣工分。她变得默言寡语,一整天一整天地都不在众人的面前说一句话,默默地干活,就像一头老牛。许多家庭妇女都是吃了清早饭才去麦场亮麦个子,可妈大清早就下场从垛上扒下来一大片麦个子亮在场边上,而且亮出比她们多几倍的麦个子,要多摔出几倍的麦茬子。妈给那时已经当了队长的刘秧子讲好,我家要少分一些粮食,多分些麦茬把房子站起来。那天上午下了班妈没有回家,饭是大哥送来的,几个干馍,两朵蒜。妈站在烈日下,面前横一条板凳,板凳上放着红石耢子,她抱起一个麦个子用力地往石耢子上摔,“叭——叭——”麦粒小雨一样摔下来,麦粒摔净了,她就去掉拗子,反过来抓住麦稍,“刷——刷——”两下麦竿上的叶子就净了。妈把光滑的麦秸杆拢在一起,蹾齐根放在一边,再摔另一个麦个子。金黄色的麦雨不停地在她的脸前飞溅,妈的脸热得红彤彤的,妈在烈日下只顶了一方破毛巾,天没有一丝风,汗水浸透了妈的衣裳。妈渴了,就去井边打一桶水喝一气,接着又摔,汗水不停地从妈的身上流下来,整个麦场里就妈一个人,妈摔麦茬的声音不停地传到公路上,公路上的树阴下坐着队里的看场人,看场人在“叭——叭——”“刷——刷——”的声音里依着老柳树打着盹。我坐在公路上的树阴里远远地看着母亲,烈烈的阳光刺着我的眼,使我看不清妈的面容,妈,俺妈……我在心里无声地叫着: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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