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对工作队长说:“不错,账面上有这么些,可是连运煤的损耗也算我贪污吗?你们也知道那个时候钱最不顶用,馍一块钱一个,鸡蛋一块二一个,请人家吃顿饭就得花几百块。读零零小说我为了谁?大船大船的煤运回来我自己烧了?”工作队长说:“要相信组织嘛。”爹的事情一直拖到夏季才落实到二万一千元。爹也一度成为全县坦白交待最好的典型。
那年夏季的一天,“四清”工作队突然开进了俺家,在我们家里翻箱倒柜,他们想在我们家里的某个箱子里找到大量的现金或者数目可观的存款折,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妈伤心地哭了,妈说:“叫他自己说,自从我来到这个家,享过他一天福没有?他成年成月不在家,里里外外几个孩子就我一个人,要说他贪污二万多,在哪?恁都看看,在哪儿?”
工作队长说:“不要这样,你也是党员,要积极地配合党的工作,只有坦白得好,退赔得好,才能取得党对他的宽大处理.你光说没有,可这是他自己交待的,这房子是不是公家的钱盖的?党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那天工作队还拉走了垛在院子里爷爷辛辛苦苦地出下来的桐树,拉走了家里的一切能换钱的家具,拉走了几件新衣服和布料。那个夏天,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知了一个劲地在头顶上鸣叫,水气在远远的河面上晃动,那群拉着我家东西的人一晃一晃地往大堤上去,那群人在我的视线里是那样的不真实。那群人走后,小哥就从爷爷还没有来得及扒掉的庵棚里拿出一件蓝色的小大衣,那是大哥的。妈吃惊地看着他:“谁放的?”
小哥说:“俺哥。”
妈走到大哥的面前伸手就是一个耳光:“谁叫你放的?谁叫你放的……”妈说着夺过小大衣朝那群刚消失的人群追去。我们兄弟三人都吓傻了,我们站在烈日下一动不动,我们一直看着妈重新回到我们的面前,回来时妈的手里空空的,已经没了那件小大衣。妈一下子把大哥搂在怀里,妈一边用手抚摩着大哥的脸一边掉着眼泪,妈说:“乖……”妈又说,“乖……都为了恁爹呀。”
退赔工作开始后,妈就南里北里去借钱,借公债,可是连东西折成价才顶二干多块。妈坐在门坎上,一日逐一日地消瘦。有一天妈突然在爷爷的面前跪下来,妈说:“爹……”
爷爷脸上的笑容早已捎失了,爷爷木木地往他的烟锅里装烟叶。妈说:“爹,这房子……”爷爷狠狠地在板凳上叩烟嘴,站起来就往外走。爷爷到生产队里找了一副耙放在俺家房子的前墙上,爷爷一句话也没说,就爬上去开始一垅一垅地揭瓦……
那一年的夏天里,我家的房子扒掉了,砖瓦窗门都卖掉给爹退赔了。这样,我家又在小堤上搭起了一所庵棚。那一年过得似乎十分缓慢,我们在那所新搭起的草庵棚里度过了1966年的春节。
六
过了春节,也是过了初五吧,一大早,俺爷就一声不响地在老房基上用碎砖头开始扎根脚,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只扎了两间房基,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没有鞭炮声,也没有人来帮忙,只有我爷爷一个人在寒风里弯着腰驼着背一箩头一箩头地擓碎砖头。妈抱着我走过去站在爷爷的身后,妈说:“爹,你……”
爷爷停住手中的活,爷爷弯曲的老手上贴满了泥土,我看到有滴老泪挂在爷爷的眼角上,爷爷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啥也没说,又去弯腰擓他的砖头。妈把我放下来,对身边的大哥小哥说:“去,帮恁爷搬砖头。”妈妈回到庵棚里拿出抓钩和铁锨,妈妈扬起抓钩在空地上锛土,抓钩跳一下,只在冻地上留下了几个白印子,尖利的抓钩在冻地上显得那样的钝。妈用力锛了几下才掀起一块冻土,在冻土的下面是湿漉漉松散散的黄土。爷说:“弄啥?”
妈说:“和泥。”妈妈掀了一大片冻土,用铁锨刨了一片土,就担起水桶下河去挑水,两只水桶在妈妈的身前身后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妈妈沿着陡坡走下河,打破冰块起满水桶,仍然挑着两桶水沿着立陡的小路往岸上爬。一趟两趟,桶里的水溅落在小路上,很快就结成了冰。妈一趟比一趟上着吃力,脚下的冰开始打滑。妈在挑第五担的时候,脚下一滑就摔倒了,桶里的水哗地一下流得净光,水桶沿着河坡哗哗嗵嗵地滚下去。妈一下没抓住地上的树根,也跟着滚下去。我惊叫一声:“妈——”就哭起来。大哥和小哥也叫着跑下河岸扶起母亲。妈的额头被划破了,有鲜红的血浸出来。妈说:“不要紧不要紧。”妈推开我们,又去担水。妈又担起一挑水来到河坡边的时候立住了,我们随着妈的目光往岸上看,我们一同看到有一个黑影立在河岸上,刚升到树梢的太阳把那黑影镶了一圈金边,太阳光刺得我们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那个人驼着背,扬起一把抓钩在小路上一下子一下子地锛,抓钩和冻土的撞击声传到河道里,传到河对岸,而后又回荡过来。那声音仿佛一只报春的小鸟在河道里不安地飞来飞去,太阳光把对岸的一切都照得无比明媚,一岸的柳树在阳光里抹上了一笔暗淡的绿色,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