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话使我吃惊,我愣愣地立在那里,不知所措。读零零小说他说,是你,一定是你,你可回来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了你许多年。
他怎么会认识你?
我和晓霞同时坐起来,我说,当时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伸出颤抖的手拉住我,和我一块走向大堤,朝渠首走去。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正在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但那个时候那个庞大的渠首已经走进了我的思想。
就是那个许多人中毒的地方?
是的,下面我给你讲讲渠首。
渠首
应该说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为庞大的渠首,尽管我的幼年也生活在乡村,生活在一条河边,可是我没有见到过这么有气势的渠首,但我指的是在二十年前这条水渠刚刚建成的时候。在那个阴雨的初秋里,当我拉着那位盲眼老人走进渠首时,它呈现在我眼前的已经是一派残破的景象。现在我来给你讲一讲这个渠首的基本格局。
当然,首先有一点我要对你说,我不知道这个渠首的方位,渠首在河的南岸还是在河的北岸我说不清楚,按我们中原的地形来说是西高东低,一般的河流都应该是东西走向,所以我在这里对你说河南或者河北是有道理的,但说不定也会有特殊的情况,比如河转了弯什么的,现在这些我不讲,你来看看这个渠首。渠首的主要建筑是安装输水设施的楼房,它的高度相当于五层楼那么高,但实际上它只有二层,它的底层全部是用钢筋和混凝土建成的,在面向河道的一方也就是它的外形呈下宽上窄的形状,整个建筑面上又被六个半圆形的脊背所分割,它的脚一直伸到河底的深潭里。从那六个半圆形的脊背里伸出来六根粗大的钢管,这就是用来输水的管道。在我看到这些管道的时候它们已经变成了铁红色,表面已经开始腐烂。在主建筑的里侧,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这个蓄水池要承受六个输水管道同时从河里输上来的水,然后再通过水渠输送到远方去。现在蓄水池已经干涸,深深的池底被长年的尘土所覆盖,有许多杂草的种子在这里扎根生长,几乎改变了蓄水池原来的面貌。在渠首的右侧,有十几间高大的厂房,这些当年渠首的附属建筑都已经残破,房顶有些地方已经塌陷。在渠首所有建筑的墙壁上和堆放的杂物上都长满了青苔,即使在这个秋日里它们也显示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样子,可是院子里的许多高大的杨树却呈现出一种死亡的景象,那些杨树的叶子几乎已经都被虫子吃光了。在那个阴雨的天气里,当我扶着盲眼老人走进渠首那锈迹斑斑的大门时,就听到了一种沙沙的声音传过来,我当时错认为天又下雨了,我抬起头,可是我没有感受到飘落的秋雨。老人说,不是雨,那是虫屎。
虫屎?
是虫屎,是虫屎落地的声音。这么多年来每年都是这样,我坐在这些大杨树下等你回来。说话时,我们已经来到了大树下,那些黑色的虫屎从天而降,发出经久不息的沙沙声,在老人坐过的小凳子的周围,那些黑色的虫屎已经堆积有几寸厚。
现在你可回来了,老人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这儿等你,从你爹死那一天起我就发誓在这儿等你回来,你终于回来了。
我爹?
是呀,你说话的声音这么像你爹。老人停下来,松开我的手来抚摸我的脸。在我和他从墓地走回渠首这段时间里他一直这样握着我的手,死死地握着,已经握出了湿漉漉的汗来了。我始终想摆脱那只手,每当我要抽回自己的手时,他就会说,别动,我不会放开你。现在那只湿漉漉的手又走到我的脸上,他说,这么像,这鼻梁、这嘴唇、这脸盘,太像了。
像谁?
你爹,太像你爹了。来,孩子,跟我到屋里去,我要好好地跟你说。
我跟着盲眼老人来到渠首左侧的一排较低的房子前,而后走进最外侧的一间屋子里,他说,当年我和你爹就住在这间屋子里,真快呀,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爹死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一晃你就长这么大了。
我爹咋死的?你知道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那位盲眼老人一准把我当成他长年思念的人了,我没有办法就只有来充当他意念中的那个人。我说,我爹是咋死的?
中毒。
不是有人说他没有中毒吗?
谁说的,就他自己中毒了,要不是他,那天在这个大伙上吃饭的人全都会死去。
我说,你说那次就死了他自己?
是的,那天我和他做好饭,他说他有点饿,就先吃了一点,那个时候我去了厕所,等我回来他已经在地上滚成一团,要不是他,我也得死,所有的人都得死,是他救了我,救了大伙。
那树林里埋那么多人是咋死的?
淹死的。
淹死的?
是淹死的,整整一大客车人,全都是那天晚上准备回城去的领导和工程技术人员,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那个汽车司机不想回去,因为他的家在附近,他的妻子就要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