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的摆动声从空中传来,打断了米先生对往事的回忆。米先生一边行走一边抬起头来,阳光下的楸树叶在他的视线里放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这种乡间秋日的风景使他有些心旷神怡,许多年来这种心情与他无缘,他的身心常年浸泡在黄昏暗淡的光线里,漫无边际的细雨在他的想象里无尽的飘落。他的目光从树上落下来,就看到了颍河镇那高大的城墙。由于刚才他一个心思低头行走,使他暂时忘记了他所行走的方向和目的,当他突然回到现实的时候,高大的城墙像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横在了他的眼前,这使他吃了一惊,他已有许多日子没有像今天这样接近这道城墙了,无数个清晨或黄昏这城墙只是他视线中一道恍惚而糜烂的风景。他意思到自己已经有些年头没有进过颍河镇了,那座他曾经生活过许多年的镇子的格局只存在于他的想象和回忆之中。现在面对突然接近的镇子他的腿不由得有些发抖,在片刻之中,那些灿烂的秋阳在他的视线里又都化成了蒙蒙的细雨,在蒙蒙的细雨之中.他手提药箱行走在颍河镇的石板路上,他要穿过镇子漫长的街道到林家大院为一个名叫紫竹的女人去看病,紫竹是他夫人的妹妹。他的小姨子在昔日生儿育女的时候得了一种古怪的妇科病,在她生下了一个女儿之后便失去了生育能力。她的习惯性流产使她终日面色苍白,她坐在床头犹如一幅年代久远的工笔人物画,这给米先生留下了刻骨的印象。米先生手提药箱走在细雨蒙蒙的石板路上,眼前就常常闪现出那幅工笔人物画。有些时候他就不明白在这座落在辽阔的平原之上的颍河镇,街道上为什么会铺着红石或麻石,他不明白当初颍河镇的祖先们为什么会异想天开用船把那些山里的石头运到这里来。在他行医的生涯中,他很少在豫东平原这块土地上看到这种铺满石条的街道,或许这就是颍河镇的特别之处,于是在许多年前他就喜欢上了这个镇子。一个春雨霏霏的中午米先生和父亲肩挂布搭踏进颍河镇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久违的亲人,于是他的父亲就决定在这个镇子上安定下来。米家的广仁堂药店就此出现在颍河镇上,从此之后远近闻名。可是在几年前的一个深秋,米家的广仁堂药店突然搬离了颍河镇,迁到了离镇东四里之遥的吴家湾,就此米家的广仁堂药店由于地利的缘故开始渐渐走向衰落,他也就此离开了颍河镇,只是在清晨到河边散步的时候才向西眺望一眼。现在那城墙在他的视线里渐渐高大起来,在他思想的秋雨里慢慢地朝他倾斜,并朝他压过来,这是他在梦中多次见到的情景,这种情景的出现,米先生不由得发起抖来。恐惧使米先生暂且忘记了进镇的目的,他不敢再看那堵城墙,而是折身穿过一片潮湿的田野朝河边走去。
一两个在田间劳动的农人和他说话,那些话语如同他脚下踏地时所发出的声音,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在河岸边,他又一次看到清晨在河道里看到的那只高深的货船,这使他再次想起了儿子,想起了他独自一人来到这儿的目的。他忍不住又往东城门那儿眺望,就这时他看到从东城门里驶出来几辆洋车,那几辆洋车沿着他刚才离开的土道渐渐地向东而行,这个突发的事件使他不由得心跳加速,他急忙下到河道里,在河道里的沙滩上拼命地奔跑,他像一只惊慌的兔子。他奔跑的姿势使他完全失去了以往文质彬彬的形象,这使几个在河里洗手的农人大为不解,他们用惊奇的目光望着米先生的长衫被风掀扬起来,阳光下如一面陈旧的旗帜。但他们并不知道米先生奔跑的真正目的,他很想在那几个骑车的人到达吴家湾之前回到广仁堂药店,他想在那几个骑车人中间肯定有他的儿子米陆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