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米先生
米先生得到儿子回到颍河镇的消息是这天中午。Du00.coM那个时候米先生刚刚给最后一个病人看完病,站在朱漆的柜台前立身挺胸用左手捶打着自己的后背。秋雨过后的阳光洒遍了广仁堂药店前面的村道,湿润的黄土路所映射的光亮充斥着米先生那有些苍老的视线,就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独轮木车渐渐接近药房的声音,那声音使他想起了屠户张文祥,然后他又想起了张屠户的婆娘。那女人丰厚的肌肉让他从内心里涌过一阵热骚。当那热骚涌过之后,他突然感到他置身的药房像眼下这个季节一样变得阴潮而肃冷,门外温暖的阳光似乎离他十分遥远,这种感觉使得他的腿有些发抖,他便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高高的长柜台挡住了米先生的视线,使他只能看到柜台与房椽之间的那片空间,一棵长满黑色斑皮的榆树被柜台和房椽所切割,只留下一截孤独的木桩悬在阳光里。一片又一片半青半黄的叶子随着车轴的磨擦声悠悠地旋飘,犹如米先生恍惚的感觉。他听到刺耳的木轮声不紧不慢地折磨着他的神经,最后他终于看到了张文祥那颗油腻腻的脑袋,接着,木轮车的磨擦声就消失了。那颗油腻腻的脑袋慢慢地朝他晃过来,最后来到了柜台前停住了,那脑袋说,米先生,你家少爷回来了。
处在恍惚之中的米先生一时没有弄懂张文祥话语的意思,他说,你说啥?
你家少爷回来了。
少爷?这一下米先生听清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混浊的眼睛慢慢地变得清爽起来,他说,谁说?
我说,我都亲眼看见了,早上我正在街上摆摊,从南门那边走过来几个外地人,起初我没在意,走近一看其中一个很像你。还有一个女的,可能就是当年林家的大小姐了。我看着他们一块走进了林家的老宅,后来红鼻子老七上街打菜的时候,我一问,果真是你家少爷回来了。
突然而来的消息使米先生有些激动不安,他一边不知不觉地搓着双手一边喃喃地说,我就说有事,我就说有事,我就说今天会有事!他们一定是坐船回来的,一定!他说着快步走出药房,把屠户独自抛在玄色的柜台之外,来到过厅里。通过过厅和后院的空间,米先生看到了沐浴在阳光里的后楼,他几步走进院子,立在两边开满了菊花的甬道上。穿厅而来的风掀扬或摇动着他的衣服和后楼房角上的风铃,叮叮当当的风铃使他想起许多往事,那些时常在他脑海里闪过的往事化成了他面前那些明亮而不可捉摸的阳光。由于突然而至的令他亢奋的消息那些多是阴暗的往事猛然间变得明媚起来,这一下子改变了他的心情,他几乎是肆无忌惮地朝楼上喊了一声。唉——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风铃声里响起来,仿佛秋日的阳光下一只健康的黄鹏在充满霉变和中药气息的院子里飞翔,这使他不敢相信这是他的声音,他已经有很多日子没有听到自己这么亮开嗓子说话了。他看看周围,除了一两个临时在过厅外的阳光里歇息的病人之外没有一个人,他才相信那声音确确实实发自他的体内。他不由得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突出的喉节在他的抚摩下往上抽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吐沫。接着,他看到二楼那扇挂着朱红窗帘的窗子打开了,在阳光里,他看到了太太那张苍白的脸。
他说,唉,小阳回来了,还有小萍。他看到那张苍白的脸被朱红的窗帘盖住了。片刻,他听到了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米先生看到自己的太太身披一件红色的丝绸夹衣出现在楼门口。她匆匆地穿过两边摆满菊花的甬道来到丈夫的身边,急切地说,在哪儿?他们在哪儿?
这下倒问住了米先生,他向太太摆了一下手,说,你等等,我再去问问。米先生匆匆忙忙地穿过过厅,在药房里他没有看到那个油腻腻的张屠户,他朝依在柱子边取暖的病人说,屠户呢?屠户呢?
屠户走了。其中一个病人说,说后又朝东边指了一下。米先生转身来到村道上,在村道上,他只看到张屠户那推车走远的背影,木轮叽叽扭扭的声音已经变得很淡。他转回身来,看到自己的太太已经跟出来,他说,屠户说的。
他咋会知道?
看你,他咋会不知道?他亲眼看见的,早上他在街上忙活,就见几个人进了恁妹家那老宅,屠户认出他来了,还有小萍。米先生没有说完就看到太太脸上发生了某些微小的变化,一些清晰的往事又一次如阳光一样因为米先生的话语而光顾了他们各自的思想。米太太由于长年厮守在后楼里,她的面容呈现出了几分病态,这多少使米先生有些不快。他说,你先回去,在店里看一会儿,我去镇里看看。米先生说完一手撩起长衫的前襟,一手抓住从空中飘过的一片黄叶,沿着村中充满泥泞的土路朝颍河镇而去。
在那个秋阳杲杲的中午米先生很快就走出了村子,他一边行走一边回忆着在那个仿佛已经离他远的夏季他乘船到南方寻找儿子的往事。两边田野里正在劳动的农人如一些影子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一棵又一棵楸树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摇晃着自己已经变得灰红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