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按照那个人的吩咐走到河边摸到了系船的纤绳,他淌着河水拉着那条小船沿着河道往上走。在那个寂深的秋夜里,谷雨听到河水一下又一下击打船头的声响。等他把船拉到颍河镇的码头上时,他才忍不住叫了一声爹,可是他没有听到爹的回声。他忙丢下纤绳趟水奔到那条小船边,他用手摸到了爹那被捆绑着的身子,可是爹的身子已经凉了。谷雨悲凄地叫一声,爹——后来谷雨在爹的身上找到了绑票人留下的一张纸条:
你爹得了林家的不义之财,所以他才得到如此下场。
纸条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刀子一样横在了谷雨的心上,时时都在割疼着他。那句话如一座山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即使现在他面临广阔的秋日的田野也不能卸下。这天颍河镇党部书记谷雨肩担重负精神恍惚地逐渐接近离镇子三里有余的墓地,在那里安葬着他的老舅和妗子,也安葬着他的母亲和老爹,他想在那里找到一片能放下重担的地方。但在墓地的墓碑旁,他看到了一个在梦中自言自语的人,在花花达达的树影里,他看清那个人是在米先生的药房里当司药的何立山。
烟鬼何立山在那年的秋天像一个幽灵在颍河镇四周的田野里游荡不定,许多在田间劳动的农人都看到他流着长长的鼻涕在湿潮的庄稼地里行走。他走着走着就会用胳膊搂着肚子在豆地里或者稀疏的高粱地里蹲下来呀呀地发出尖叫,他感到有一种东西在撕裂着他的骨头和他土黄色的皮肤。谷雨知道常年烟鬼的生活已经吸干了他的肌肉,现在躺在他面前的何立山骨瘦如柴。那些棕色的干膏已经熏黑了他的肠道,一日又一日穿肠的吗啡因已经渗透了他的骨髓,那些棕色或者黑色的干膏就是他的命,一天不吸两口他就会有要死掉的感觉,可是现在他已有三天没有闻到那些能使他神魂颠倒的气味了,这使何立山神智不清,白日里像条疯狗游荡在广阔的田野里,一切事物都成了他谈话的对象。夜间他就来到镇外这片枝叶茂密的松柏树林里,在某一块石碑边躺下来,渐渐入睡。睡梦里他喃喃自语,许多陈旧的往事很清晰地回到他的梦中。在这个阳光灿烂秋日的上午,他却意外地看到了党部书记谷雨走进了他的梦境,他听到谷雨蹲在他的身边呼叫他的声音,何立山说,你咋上这儿来了。
谷雨说,我来看看俺爹。
何立山说,你爹死得好惨呀。
谷雨说,是谁绑了俺爹的票?
何立山说,我当然知道,是米先生,是米先生出钱让土匪绑了你爹的票……
谷雨听到在睡梦中和他对话的何立山的话语十分地清晰,那些话语使他感到一阵眩晕,他站起来用脚踢了踢何立山,何立山喃喃的话语就再也听不清字脉了。谷雨双手抓住何立山的衣襟摇晃着他,你醒醒,你给我醒醒。他看到何立山睁开了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片刻又闭上了,接着打起呼噜来了,从他鼻孔里喷出的气体使谷雨感到恶心,他丢掉他,他又像头死猪在睡梦里睡去了。松柏的身影使得墓地阴气丛生,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谷雨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墓碑前的何立山,心中一揪一揪地冷,他走到父亲的坟旁看了两眼就匆匆地离开了墓地。在他行走的过程中,他看到许多农人都在地里开始收获庄稼,收割后的土地在阳光下袒露着胸怀。在十多年前,这里也有何立山的几十亩肥田,可是由于上了烟瘾,他把那些田地都吸光了,全都卖给了开烟馆的林如涛了。颍河镇上的大财主林如涛就是靠他的烟馆把周围的许多土地收为已有,因而他成为了颍河镇的首富。谷雨一边走一边回忆着一些有关何立山和他舅舅林如涛的传说,在阳光里他突然看到从镇子的城门里奔出一匹白色的马,白马的蹄子撞击着潮湿的土路,从声音里,他认出了那是他自己的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