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铁蹄已断,狂傲已软,彻底死亡。
站在厚厚的宫墙外面,晚晴的心里五味杂陈。二十三年过去了,一个襁褓婴孩到都足以顶天立地的时间,她却一无所有。一路奔波,见惯世事,她受到命运胁迫般替代这个宫廷里面的主人,去抚摸这片土地的每一丝脉搏,可否依旧强健如初,或者药石无灵。
现如今,她回到了这段缘分的起点,红墙之上,冰冷如旧。他他拉宝媛,或者说,是前朝珍妃娘娘,曾经虔诚地在这里朝着天子跪拜,叩谢恩宠,而如今,只剩叹息。
邻居多年,也分离多年,晚晴想尽办法重回紫禁城,看到了更加年轻鲜丽的女孩子向宫廷虔诚地献出她们的幸福与青春,也看到了时隔二十三年后的瑾太妃。
不减当年的恬淡与顺和,贵为长辈太妃的宝妞与晚辈相处甚为融洽,一起喂鱼赏花进餐,孤单的小皇帝溥仪,喜爱依偎在她的身旁,想是在深深的宫禁里,寻找一些家庭的温暖和亲情吧。
珍妃娘娘,比起瑾太妃,你们究竟谁才是幸运的那个?
从年方十四的豆蔻年华,盼至徐娘半老的不惑之年,从晚月,盼至晴朝,却不知君在何处。
无论谁是幸运的,自己,永远都是悲哀而孤独的。
住在宫禁中的这几日,算是填补了她当年落选的遗憾,庭院宫殿此时看来,也不是人口中传的那样天家富贵华如天庭,倒是每每过多的安静,徒生凄凉与萧肃。
一日瑾太妃去拜访其他的太妃,晚晴收到了一封信,邀约她于储秀宫相见,虽说宫禁不宜随意走动,可现如今宫里也没几个管事的人儿,于是欣然赴约。谁知到了那儿,并没有宫女和太监,只有几个侍卫,荷枪实弹地守在储秀宫的周围,正殿里面,有个男人,正背对着自己。
呐喇,晚晴?
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你是?还未出口的话语,早已跌落的眼泪。
你好,在下,铁长安。
长安?铁,长安?
晚晴泪眼模糊不明所以地望着这个冲自己微笑的中年男人。
这是总理大臣袁世凯的亲信武官,铁长安!
噢,原是这样。
晚晴轻吐了一口气,查卓,好久不见。
一切情与牵绊,皆起于储秀宫,今日,我便也在这储秀宫,与你做个了结。
此刻的他,已是内阁总理手下的高级军官,府里已有正妻也有几房姨太太,呐喇晚晴,满洲旧日无权无势的八旗子弟,铁将军是万万不可能与她在一起的。
晚晴,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我又如何不明白,二十多年的等待与煎熬,我早该明白了。
第二日,正在御花园里用早膳的瑾太妃与前来请安的铁长安收到消息,呐喇晚晴在储秀宫里毙命了。
既是了断,那就来个干脆的结束吧。
瑾太妃与铁长安赶到的时候,看到万念俱灰的晚晴,着了一件宫中旧日里的喜服,把自己吊死在少女的梦想,最开始的地方。
大红色的嫁衣,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血腥与刺眼,生生地叫瑾太妃一个站不稳重重跌倒。
查卓,或者应该管他叫,铁长安,一步一步,朝着晚晴的尸体走过去,将她放下来,深情地看着她,然后把她揽到怀里,好像这个已经冰冷地一动不动的女人还有呼吸,还有生命。
宝媛,你不要走,我回来了。
这件嫁衣,是当年珍妃他他拉宝媛大婚那天穿过的。
泣不成声。
你骗了她一生,又有何资格说这种话!
稍稍缓过气来的瑾太妃,怨念中又稍带怒气地说了一句。
是那一夜,我撞见的女子,与宝媛实在太过相似的样貌,叫我徒生聊以慰藉之感,于是从那天起,辽国公世子便从京城消失了。
他要满足自己对抢走宝媛的皇室的憎恨,尔后,他要向逼死宝媛的宗族报仇,他暗地里杀害了不少爱新觉罗氏的子孙,只是为了这样一种扭曲而阴暗的情愫。
于她,见过那一面,她就是他心目中活生生的,自由的宝媛,尤其是那个背影,像极了初遇时的他他拉氏的姑娘。
只是她的静和,稳重,却与他心爱的珍妃,差之甚远,让他无法生出,甚至于一丝丝相似于替代品的爱情来。
至此一面,终生一念,就算是宝媛离开后的补偿吧。
直到两天前,他再次入宫探望瑾太妃的时候,才得知这个傻傻的呐喇晚晴,居然为着那一面,几乎葬送了自己的一生,不忍至此,才决心见上一面。
一面,天人永隔。
宝媛。长安的一滴眼泪掉在晚晴的颜上。
白绫下的嫁衣,呐喇晚晴凄苦的一生,也算是逃离了对长安的痴恋,还有他的魔咒。珍妃宝媛,从初入宫禁,宠冠后宫到落井而亡,也再没有见过曾经的恋人,博尔济吉特长安。而颓败的清王室,永远也找不回繁盛的长安之气,最后的最后,只有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