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今年的雪下得早，时间也拉得长，光雪粒子就下了将近一个来月。人们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看到山头和树木上以及路边上零零星星的一些雪粒。到了半个上午，雪粒就融化了。下午，天色阴暗下来，晚上，又听到雪粒子打着瓦背沙沙地响。
这天早上，人们一打开门，都不由得惊呼道：“好厚的雪！”小孩子们高兴得欢欣雀跃，叫道：“嗬，下大雪啦，下大雪啦。”还在被窝里的孩子听说下大雪了，猛地爬起来，穿了棉衣棉裤就窜出了门。
下雪天，本来天亮得迟。孩子们在院前的土坪里玩一顿雪，杀一阵雪仗，把个被白雪铺掩得平展漂亮有如绒绒絮花织就的厚地毯的院场坪里搞得稀乱的时候，有些人家才开始叫吃早饭。放到正常日子，这恐怕已到半个上午了。吃了饭的孩子们对雪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兴致了，就拣来长篙，敲得正屋屋檐上两尺来长的冰棱下来玩。冰棱有些砸在街沿的石头上摔得粉碎，有些掉在雪地上，毫发未损，孩子们一窝蜂涌过去，把它捡起来，尽管冻得手指头生痛生痛，却如获至宝。
曾秀鹃嫁到高建文家正巧碰上这么个下雪天。高建文嫁得很远平时很少走动的姐姐一家子，高克上一家人陪着高建文在接近吃中饭的时候，才踩着条子田田塍上厚厚的积雪去枇杷塘接亲。到了下午，天色已经灰暗了，一路十几个人才出现在条子田的田埂上。高新桥和高建文姐夫帮着挑了曾秀鹃的嫁妆。这嫁妆很简单。一担由两个贴着喜字的箩筐挑着，一头是一只大红挑箱，另一头是一床新包被一床曾秀鹃正用着的半旧的印花棉被组成。一担由一个洗脸架一个脚盆一个脸盆一个新马桶组成，庞货大得很，也不好挑。曾秀鹃家里，只有她哥哥嫂子侄儿来送亲。
这只队伍从雪地上过来，甚是显眼。曾家湾的男人们大多只是看着，待他们走近了，有人善意地开高克上句把子玩笑：“嗬，侄儿的大喜事吗不声不响的办嘛！”高克上只是列开嘴笑笑。高建文却还有些不好意思。曾秀鹃只顾勾着个头，恨不能马上进屋去，不让曾家湾的人们看见，特别是曾风云看见。女人们听说了，都从暖和的屋子里出来，来看热闹。嘴里却在小声地议论。
第三排横屋当头，挑着嫁妆先进了屋的高新桥和高建文姐夫，立马放下担子，拿了鞭炮放起来。听到鞭炮响，孩子们一窝蜂往第三排横屋高克贵家里那一头跑去。鞭炮的硝烟还未散尽，他们就争先恐后躬下身子捡拾还剩有一点子引线的炮仗子。
高克贵家三间正房，里屋进去靠山崖下的一间做了洞房，外面一进两间一间房内摆了一桌席。本来房子的光线就不太好，下雪天天色暗得早，曹雪梅心细，从自己家里端了两盏煤油灯来，加上高克贵家的两盏灯，这时候都点亮了，高克贵家三间正房和灶房才都亮堂起来。
高克上高建文曾秀娟陪同着曾秀鹃哥哥他们坐在外间桌席上，高建文家里的客人连同小孩子坐在里间席上。
高克贵穿了棉衣棉裤，外头一套蓝色半旧罩衣裤，戴了一顶棕色圆顶旧帽子从里屋出来，依然显得高大臃肿。他的一只眼睛瞎了，眼皮把眼睛都遮住了，另一只眼睛也显得很小，脸上的皮肤打了皱，松弛耸拉下来，面相倒不再凶恶。他说了句客气话，就坐在旁边，不再言语。
曾秀鹃哥哥冲高克贵叫道：“大伯，秀鹃进了你家的门，就是你高家的人了，往后就要你老多眷顾点。找上建文，是我个妹子的缘分，我爸我娘和家里头都是蛮高兴的。两家子结了亲，就不是外人了，两地又隔得近，往后也走动走动。”高克贵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高克上全权做主，既陪亲家那边的贵客，又指示着上茶点果品。他那只隔了一岁的孙子孙女见爷爷回来了，在门外找了一会儿炮仗，也傍到他身边，高克上把小孙女抱在膝上，把孙子抱在旁边坐了。高新桥外加刚刚接亲回来的高建文姐夫自然担当张罗茶果点心的差事，打茶盘跑堂，这下雪天，都跑得满头大汗。曹雪梅成了主厨，谭雪儿和高建文姐姐协助着，她们在灶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待茶点用得差不多了，高克上就招呼着上酒上菜。
下雪天白天的时间短，中午酒席才收场，又准备晚上的席筵了。高克贵家虽然是地主，也没有多少客人，但喜宴的规矩不能够省，高克上他们又好一顿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