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曾风云在曾经营那里还真没喝到酒。
太阳已经垂直照下来,祠堂前那排蜡树只留下树蔸下一点点影子了。曾风云依然穿着那身破旧的衣服,斜背着那个破旧的袋子沿着青石板路进了茶山坳。他从蜡树底下穿过去,径直上了祠堂侧旁那排房子的台阶,跨进了酒厂。
曾经营没在熬酒的房子里,灶塘里的火却烧得很旺,酒樽里却还未上汽。很显然,这是刚上的一樽酒糟,刚换的水,个把小时内蒸汽还走不透糟料,新酒是出不来的。曾风云的兴致一下子败了下来,只好退出酒房。
曾风云刚退到台阶上,一转身,却迎面碰上穿着高统子胶鞋挑着一担水正上台阶的曾经营。
曾风云有些尴尬,道:“正挑水呀。”
曾经营见是曾风云,一面挑着水哧里哗啦往前走,一面笑着道:“哎呀,曾书记今日来了?”
曾风云正要找话回答,曾经营却径直走了过去,直奔他的熬酒房,丢给曾风云一阵胶统鞋唏里哗啦走路的响声。
春节前后,曾风云差不多有个把月没有进酒厂了。这在曾风云身上,已经是一个例外了。今日里,曾风云原是准备着在曾经营这里喝它个痛快,没想到酒樽刚换新,灶塘里刚烧起火,蒸汽都还未上起。按照常理,曾风云估摸着曾经营放下桶,装完水,必定出来叫他。于是,他咳嗽一声,伸手从他那破衣袋子里掏出烟袋子,煞有介意地站在台阶上卷起旱烟来。但是,等他卷好烟,点上火,抽上烟了,曾经营那边仍然没有响动。
曾风云不相信曾经营真的那样快就变了脸。这么些年来,他一进酒厂,曾经营总是立马就给盛来热呼呼的米酒,难不成曾朝顺早就知道他曾风云有咯么一口爱好,一到经济场就耍出了吗样子的新名堂,给曾经营画了圈,立了规矩?或者因为上次为了阻止曾朝顺,他跟曾经营讲了些狠话,曾经营见怪了不成?曾风云一边抽烟一边飞快地琢磨着这些事。但凭他对曾经营的了解,他断定曾经营绝对还做不出这样子的事。他曾风云目前虽然只是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兼大队会计,但凭他在公社革委,特别是刘主任那里受到器重这一点,他就有胆量拍着胸膛说,在曾家大队他说话算话。曾果那么个老家伙迟早是要滚蛋的。事实上,他曾风云感觉得到,在全大队,人们并不怕曾果,倒是怕他曾风云。曾经营不是傻瓜,他是全大队公认最吃得开的人,他那套左右逢缘的本事是别人无法学到的。至于曾朝顺么,曾风云一想到这个人,头皮就有些发麻,他原想把他从曾家湾赶出来,没想到弄成个现在的样子。他到经济场一久,他曾风云这碗酒断了还是小事,大队革委很多开支,特别是他曾风云很多事怕是做不成了,因为这些个无头帐得在经济场列支。
曾风云这么想着,却见曾经营挑着一担空水桶从熬酒那房里出来。曾经营脚下的胶统鞋唏里哗啦地响着,脸上却堆满了笑,到曾风云跟前了,他用他那噪噪的嗓音道:“曾书记,等哪个么?你看,我咯边刚换樽,还要挑水来咧!要不,你先到房里坐坐?嘿嘿!”
曾风云吧了一口烟,装做要走的样子,道:“不坐了,你忙得很,我还有事,改天再到你那去。”说完,下了台阶,走到土坪里,温暖的阳光立刻照得曾风云一身暖和起来。
见曾经营挑着桶走远了,曾风云鼻子里哼了一声,骂道:“他娘的,等着瞧!”骂完,曾风云偏着个脑袋便往祠堂里走,他还真得进到祠堂楼上大队革委靠戏台一边的办公室里拿帐表。
曾风云的高个子刚进祠堂门,就见谭老师站在戏台下的立柱边,操起一根短铁棍背靠自己,面向天井,往挂在柱上的一截废铁板上当当当当一阵急敲,显然,是下课了。
楼上楼下立刻响起了孩子们的欢闹声,楼上的孩子们咚咚咚咚跑下了楼,互相追逐起来。曾风云跟谭老师打了一声招呼,从戏台底下穿过去,往左面楼梯上二楼去。正上了几级梯子,一个十来岁的瘦个男孩子在楼上宽阔的木楼板走廊上顽皮地把另一个男孩一脚搂倒,便急忙冲出孩子堆,喊闹着,突然窜到楼梯口,不想一下收不住脚,眼看就要扑向楼梯,从梯子上滚下去。瘦个男孩尖叫一声,索性咚咚咚咚一路碎跑,从楼梯上冲下去,一头扑到正往楼上走的曾风云身上,把个曾风云冲得差一点摔下楼梯去。好在曾风云手脚快,一把抓住了楼梯上的扶栏。
曾风云猛地被撞得生痛,男孩也猛地坐到楼梯梯阶上,一时吓傻了。
“咯个俫几,真顽皮……”曾风云有些生气,正要数落撞向自己的孩子。男孩却立刻反应了过来,只见他慌忙爬起来,返转身就往楼上跑。被他搂倒在地,追他追到楼门口的男孩显然也被吓了一大跳,却也反应了过来,赶紧跑开了。
曾风云看清了,冲下楼梯的是自己的二儿子曾祥宝,追他的是曾朝顺的大儿子曾瑞儒。
曾风云气不打一处来,噪着声音骂道:“你个冒用的东西,我今日不挡住,不摔死你才怪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