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下午的前半晌，曾朝顺扛着锄头从黄花山下来，走过垅坑里，跨过白水溪上的石板桥，转过茶山山嘴，踏上往祠堂里去的青石板路，到酒厂找曾经营。
春天就要来了，在经了冬日的寒冷后，万物还未复苏，太阳却有些温暖了，这正是给黄花菜施肥的好季节。这时节浇了肥，春风一来，黄花菜蔸一苏醒，吃上肥，便长得青悠，开蔸也多，来年肯定是个丰收年。茶叶树也一样，这时节施肥，赶着谷雨前后第一趟茶，茶树嫩叶多，这一般上好的春茶产量肯定高。
曾朝顺得找曾经营好好商量，毕竟曾经营在经济场管了好几年，比他有经验，何况他曾朝顺今日里到经济场当场长还是曾经营真心实意推荐的。
曾经营正在往坛子里上酒糟料。他带着曾朝顺在两间窖酒房里逐个看验了二十来坛酒糟料。装酒糟料的坛子都有半个人高，坛子呈深褐色，底部小，中间一个大肚子，坛口也小，都用荷叶包着蒲团盖着，上面再压着沉沉的杂木木方。糟料在坛子里发酵，约个把月就可以蒸熬了。这二十多坛酒糟料是分期分批装坛的，所以，曾经营那边熬酒就总有糟料。
看验完了，曾经营又领着曾朝顺沿着这排老房子逐个看一遍两间揉茶房，一间黄花菜加工房，三间粗面加工房。现在，刚出正月，除了曾经营那边熬酒外，茶叶和黄花菜加工还没到时令，面条加工也还要等上半个月，现在压杆面条还不会有人来买。
两个人从靠拗口旧房子当头的台阶上走到靠祠堂边曾经营熬酒的房内，曾经营赶紧着往灶塘里加了两大块干柴，完了，陪曾朝顺在矮桌边坐下，道：“经济场咯份家当搬弄得好，一年下来也还不差，除了大队部开支，我估摸着，大队集体经济留成做得成一些事咧。”
曾朝顺真心道：“咯些年在你手上搞得不赖咧！”
曾经营忙摆手道：“朝顺哥，你快别那么说，我曾经营几斤几两心里清楚着，你来搞绝对比我强。”
他们两个是土改以后第一次到一起共事。曾朝顺又掏出烟袋子，说：“抽一口。”
曾经营客气道：“又抽你的么？”
曾朝顺说：“看你这人，抽口烟算吗子事咧。”
曾经营嘿嘿笑了两声，接了烟袋子，卷了喇叭筒，点上，深吸了一口，这当口，他听到灶塘前装盛烧酒的罐里响起了漏酒的声音，高兴道：“朝顺哥呀，今日你是第一次进酒房来，算是我替你接风，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樽酒正出第二锅，我给接一碗尝尝。”
说完，便起了身，到灶塘前拿了碗，去接酒。
只听得唏里哗沙一阵响，曾经营端了满满一碗酒出来，放到曾朝顺前面，酒碗里的热气蒸腾着直往上冲，一股浓浓的谷酒香味扑鼻而来。曾朝顺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却皱了皱眉头，没有马上喝酒。
曾经营笑道：“朝顺哥，你放心喝酒，咯个半斤酒我两个通晚熬酒不要工分，帐算在我头上。”
曾朝顺有些惊讶也颇感意外，说实在的，真要是吃公家的，这碗酒他是不会喝的，这是他二十多年以来形成的习惯。
曾经营象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正经道：“朝顺哥，全大队除了风云书记吃白食外，我这酒厂没第二起不现出钱的。”
“他白喝？”曾朝顺的脸一下子跌了下来。
曾经营见他这话一下子败了曾朝顺的兴致，忙岔开道：“喝酒，喝酒，等会酒冷了隔把味。那个事到时候我们两再商量，说实在的，这以前我一个人抵不住咧。”
听曾经营这么一说，曾朝顺才缓过神色来，吩咐道：“拿个碗来，我一个人喝酒有吗子味嘛。”
曾经营笑道：“一碗酒有吗分头，分得来，你连个酒味都尝不出，莫多个吗子想法了，喝，赶紧着，我一年到头，在这个屋里头闻都闻饱酒气了。”
曾经营这么一说，曾朝顺再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他勾下头，在酒碗里轻轻地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唇，称赞道：“好酒！”他又接着喝了一口，连声赞道：“经营呀，不是我抬举你，每年过年家里总要熬点酒，我还没弄出过这个成色的谷酒咧，真得跟你学着点！”
曾经营受了褒奖，心里高兴，却谦逊道：“哪里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