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曾风云真的是打了一个趔趄，没收住脚，一家伙滑到白水溪里去了。
他一大半是因为气急，气冲冲的走得太快，一小半是因为酒劲上来了。
冰冷得刺骨的溪水让曾风云打起了哆嗦。曾风云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道：“日你的娘，娘卖麻屁的，今日里老子倒了八辈子霉了！”
曾风云边骂边爬上溪堤。他脚上的破棉鞋里满是泥水，穿在身上的两条破旧的裤子膝盖以下湿淋淋的，这可是曾风云唯一的两条长裤子。寒露水已经开始在路边的草丛上凝结成霜花，曾风云又打了一个寒襟。现在，他可以往回走，转过山嘴嘴，就可以看到曾经营熬酒的屋，他可以到曾经营熬酒的灶塘前烤干这一身。但刚才就是因为曾经营在经济场场长的事头上不听他曾风云的，让曾风云气不打一处来。再吗样，曾风云也绝不会返回去让曾经营看笑话。
曾风云看着被冷冷的月光照得清亮的茶山，深邃的垅坑，幽幽的山坳，远处黑黝黝的群山，听着白水溪哗哗的流水声，以及印着山峦影子的平静得如一抹镜面的水田，心里窜起一股子火气。但是，他又没得法子，他只好穿着冰冷的一身往家里走。因为裤子下半截是湿的，走起来裤腿相摩擦，发出唏唰唏唰的响声。棉鞋里的泥水虽然被曾风云倒了出来，但走起路来依然咕唧咕唧地响。曾风云是没有袜子的，所以，他向来不穿袜子。这会儿，他的一双光脚板已经被冻得生痛生痛，以至于麻木了。
曾风云这么着一身泥水跨进西厢房，张金玉先是大吃一惊，接下来，就数落开了。
曾风云本来就窝着火，加上冷，他跌青着脸。
张金玉得理不让道：“看你咯样子，还要吃了我啰？”
曾风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劈头盖脑一顿乱打，打得张金玉鬼哭狼嚎般哭喊起来，几个正要睡觉的细格几也被吓得哭做一堆。高氏刚刚把在她屋里睡觉的孙崽孙女安排停当，正要吹灭煤油灯睡觉，猛听得西厢房里的打闹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打开门，走到西厢房门口，见门开着，赶紧踮着小脚跨进屋，边跨门槛边制止道：“风云呀，你嫌我活太长了啊，我索性闭了眼睛，你们就安静了！”
“娘，你又过来干吗咧？”见高氏焦急的神色，曾风云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过意不去道。
老年人眼睛不好使，等高氏看清曾风云满身泥水冻得直打哆嗦时，她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流泪道：“作吗格孽咧，你咯样子还不换了来，看明日里就病倒去，啊！”
曾风云不再理会倒在床上边哭边骂的张金玉，自己进了灶房，烧起火，边烤衣物边热水。高氏把西厢房里的几个小一点的孙女哄着上了床，又找了一双旧布鞋颤颤巍巍走进灶房，把鞋丢到曾风云脚边说：“你爸过去穿过的，你捡着穿吧，啊！总不能光着脚板心呀，你个后生家，也四十岁的人了，我个做娘的就冒个省心的日子过，嗨！”说完，又抹起了眼泪。
果不出高氏所料，下半夜，曾风云就发起烧来，突然，他坐起来叫道：“我日你娘，你小子……耍弄到老……老子头……头上！”
张金玉惊醒过来，还以为曾风云是在做梦。等曾风云象沙袋似的再躺下，她靠着了曾风云火炭似的身子，既才明白过来，也慌了手脚，忙披了破旧棉衣起来，蹑手蹑脚点燃了煤油灯。她端着灯照着曾风云烧得泛着红色的脸，伸出手摸了摸曾风云的额头，低声叫道：“老天爷呀！”
曾风云突然伸出手扫过来，骂道：“你个狗……狗日的，还……还敢动……动手？我让革命群众灭……灭了你！”张金玉开始还以为曾风云是骂她，赶紧缩回了手，等听清楚曾风云后面的话，她知道，曾风云这是烧糊了。
张金玉一时没了主意，大冷天，深更半夜的，她又不是个爱动脑筋的人。但曾风云烧得这么厉害，又着实让她害怕。
正在张金玉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听到了叽呀的开门声，那是从她婆婆住的房子那边传来的。果然，她听到了她熟悉的她婆婆高氏小脚踮着走路的声音。声音在窗户外停住了，煤油灯橘黄的光印在她家的窗棱上。高氏在外面问道：“金玉呀，冒是风云病了吧？”
要是平时，不论什么事，张金玉一开口，就是责骂高氏。现在，张金玉仿佛找到了救命菩萨，慌忙答话道：“是咧，是咧，”她一边答话，一边迅速走到门边，拔开门栓，叽呀一声打开门，焦急道：“你进来啦。”
高氏手里端着灯，颤颤巍巍走到床头。她伸出满是皱折的手，摸了摸曾风云的额头，惊道：“啊哟，烧得咯样子厉害……，我就料着了，你咯边有事。”
张金玉跟着站在她婆婆后边，不知如何是好。她虽然生了一大堆孩子，但平时孩子们生病发烧，都是高氏忙前忙后，扯痧熬姜汤到田塍边上折苏杆熬水，她从来没搞过。
“吗样办呀？”张金玉急道。
“我前些日子折了一把苏杆，放在灶房窗台上，我去熬碗苏杆姜汤来，先让风云经热喝上一大碗，发了汗，去了寒气，兴许就好了。”高氏伸手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