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刘主任索性不再睡觉，他拿起口杯从靠墙角洗脸架旁边的铁桶里舀水漱了口，又提起地板上的竹壳热水
瓶往洗脸架上的脸盆里倒了些热水，从铁桶里舀了一杯冷水掺和好，扯下搭在洗脸架上的脸帕呼嘟呼嘟洗了几把脸，对曾风云吩咐道：“你先回去，把红卫兵组织起来，带到曾家湾。你还把公社革委的意见告诉曾果同志，要他把曾家湾的男男女女集中拢来，上午不出工了，召开群众大会。我和公社革委的同志早饭后赶到，今日里要把曾家湾的破‘四旧’补上火，谁个阻扰先斗争谁，啊！”
曾风云立即站起来，答应道：“晓得了。”
这段日子以来，曾风云没有哪一件事这么费神过。以致他走出祠堂，转过祠堂前的那排矮屋，从白水溪堤上转了湾，出了冲湾村，看到了东边山尖上太阳已经挂出来了一小半边红红的脸蛋，他都没有想起要抽一支啦叭筒烟。他在这么冷的早晨天还未亮就吵醒刘主任，他也没有想起给刘主任卷上一支烟。
此时，山头的树枝、山柴蔸，路边发黄的草茎依然让白霜封冻得纹丝不动。用脚去踩，竟然咕叱叱地响。水田里，结着一层薄冰，闪着一片寒光，连白水溪里流水的响声都让人感到寒冷。
曾风云被冻得鼻涕水直流，他从裤兜里扯出他那只瘦骨嶙峋的右手迅速抹一把鼻涕水，在裤子上擦一把，又赶紧把手塞进裤兜里。即使这样，曾风云还感到手指头被冻得生痛生痛，耳朵、鼻子和面颊都冻得有些麻木了。他一路走着，一路哈着气，直走了上半个钟头，在七拐八湾的垅坑里都看到了已经升上了山尖的太阳红红的圆脸了，仍然感觉不到太阳的热气。只是因为走了这么久，活动开了，曾风云才感觉没有开始那么冷了。直到现在，曾风云才咽了一大口唾液，他的烟瘾上来了。
曾风云伸手从破棉衣内袋里摸出旱烟袋子，蹬到路边的大石块上，认真地卷上一支喇叭筒，用口水糊好了，咬去尖尖的烟嘴子，用力吐掉，既才划上火，美美地吧上一口。他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偏了偏脑袋，看着对面不远处垅坑那边几尽光秃的山头，冷笑道：“你娘甲麻屁，今日看老子吗样收拾你，哼！”。
但是，随即曾风云又犹豫起来，他知道，要斗争曾朝顺不是什么难事，今天他就做得到，要真正打垮他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代表着曾家湾传统的势力，曾家湾的绝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于听凭曾朝顺做主。而且，曾家湾的大多数人家都在曾朝顺这十多年的带领下过上了温饱的日子，少数人家还过得比较富足。同时，在白水溪水流到的地方，曾家湾总是与人们羡慕的目光和倾慕的口气相连在一起的。要不是因为在同一个村子有违古训，怕把村子里人们的辈分搞乱了，加上村子里就那么二十来户，对亲的结果容易导致近亲繁殖，曾家湾的姑娘是不肯外嫁的。外头的姑娘找婆家，却多半会先转弯抹角找人到曾家湾打听，看曾家湾里有不有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他知道曾朝顺在村子里的影响力和份量，那不是他曾风云或者其他什么人说代替就代替得了的。弄不好，曾朝顺打不垮，他曾风云在曾家湾会变成谁人都反对，谁人都讨厌的臭狗屎。要真是那样的话，倒还不如现在这样，至少他作为大队干部，还有一份形式上的体面。
这样想着，曾风云很快有了主意。对，让红卫兵们出面，公社革委给他们撑台子，他曾风云到场，但表面上不为主，这些表面上的事得逼曾果那老头干，再怎么说他是大队革委会主任。他知道，果老头子是不会随意把革委会内部的工作安排告诉曾朝顺的，二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他了解他这一点，他在内心里也不得不佩服，曾果的党性是强的。在斗争的方式上，他也有了主意。俗话说，揭脸要揭皮，拆房要抽梁。今天就先批斗高克上，把曾朝顺咯条腿先给收拾了。
这么想着，曾风云迅速吧了几口烟，习惯性地扫了扫前后垅坑，见整条垅坑里仍然没有人，太阳红红的光辉已经照到了对面的山腰上，便站起身来。他得先去大队部，派人把红卫兵们找来，作好安排布置，再到枇杷塘，向曾果传达公社革委会刘主任的指示。他咯棵枯树还不能完全不要，做个摆设，有时候还能够起个挡箭牌的作用。虽然事实上，现在曾家大队革委会已经是他曾风云当家了，他说话已经算话了。他现在才明白，刘主任让曾果当主任，从另一个方面去理解，这个安排是有更深一层意思的。刘主任虽然说“三结合”是党中央、毛主席的英明决策，但他曾风云不是三岁小孩，他不是不懂，曾家大队革委会的事难不成远在北京的毛主席他老人家还亲自过问？只不过事实上这样子有这样子的好处罢了。
曾风云沿着白水溪边的路迅速走着，过了最后一个汤姓村子，前头已经是曾家大队所管的地方了。曾风云抖擞起了精神，干大事得有个干大事的样子，他扳起了他那张瘦脸。现在，他得让曾家大队所有的人都重新认识他，得让大伙都象敬重曾果一样正视自己。不，他要比曾果更威风。曾果是个和事佬，是个婆婆妈妈式的角色，他抖不起派头，说到底，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庄户。他曾风云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