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霜降节以后，早晨的气温出奇的低了。路边上的草丛和满山的柴蔸上、沙子坡上都铺满了皑皑白霜，树梢头还挂上了一小串一小串冰棱。垅坑里的水田中，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泥堆边上还形成了一道道冰花。白水溪里的水森森地冒着一股寒光。
曾风云去了几趟公社革委，直到这天早上才堵上公社革委刘主任。
曾风云赶到冲湾时，天还没大亮。他好不容易叫开汤家祠堂的门，刘主任还在被窝里。曾风云在走廊上垛着脚，刘主任在被子里坐起，他不由自主地抽了几口冷气，打了几下激棱，自言自语道：“冷死个鬼了！”
他唏唏嗦嗦地穿上衣服，点亮了灯，打开门冲曾风云道：“你咯甲小子，我好不容易得了个睡觉的机会，你硬不让安生，冷死甲人了！咯样子早，进来吧，吗格急事？直马儿说。”他边说边拖出办公桌下的木靠背椅坐下。
曾风云脸上挤出笑来，他自己摸了条方凳子坐下，对坐在办公桌旁靠背椅的刘长根不紧不慢地说：“刘主任，我得向公社无产阶级司令部辞职了。”他故意停下来，观察着刘长根主任的表情。
“吗格事情，咯么严重呀？”刘主任还有些睡眼惺忪，他瞪大两只眼睛，两个眼袋跟着抖动了两下。这年把，刘主任看起来老了不少。他那个大脑袋上的头发稀疏了，要命的是那些个稀疏的头发还越来越细了，这使得他的大脑袋越发的光溜了，象个癞子头似的。他原来光洁的胖脸消瘦了不少，脸上的皮肤松弛了，还起了皱。更加明显的是，他的眼脸上多了两个大眼袋。看得出，这会儿，刘主任的反映还比较迟钝。
曾风云坐直了身子，偏了偏脑袋，紧绷着他那张瘦脸，认真地说：“我们曾家大队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冒得搞头了咧，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遭到了反动势力的疯狂阻扰，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冒法子执行下去哩！”曾风云边说边留意刘长根主任脸上的变化。
果然，刘主任象被鞭子抽了一下，猛然醒了。
这一年多以来，刘主任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有一个认识上的飞跃。起初，他被红卫兵们楸上了批斗台，一夜之间，他从公社书记变成了走资派，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想申辩，还没开口，就被红卫兵愤怒的口号声和叱责声封住了嘴。他被责令接受批斗。批斗完了，红卫兵用步枪和梭镖象土改时民兵押送地主一样，押送着他。并把他关到祠堂后头，曾经关押过大地主汤老八，平时公社用来堆放杂物，他这个公社书记根本不去的房子里看管起来。红卫兵还勒令他交代是怎样执行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路线的，他真的想不通。凭心而论，他是坚决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从土改开始，他始终是积极工作的，虽然他不能保证在二十年来的革命工作中，自己不犯错误。特别是当了公社书记以后，他成了全公社近万群众的领导，他是有了一些官架子，他渐渐从另一个角度喜欢上了下乡检查工作。那就是接受大队或者大队及各生产队安排的招待，他喜欢上了泯上几口酒。他因此也很快发了福，群众也越来越敬畏他，他自己也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更加象一个领导了。自从他主动交代错误，被确认过关，并很快被结合进新的革委会班子后，他从心底里接受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他觉得，他真的被触及了灵魂。尽管他对把他与对大地主汤老八一样批斗，还有打砸抢及其一些过火的做法心存疑虑，对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被实施专政等等还有些不能完全接受。但时间终于让他习惯甚至完全站到了造反派一边，他文化不高，过去没有认真学习过毛主席著作。学习“老三篇”，早请示，晚汇报，渐渐地让他由一种模仿变成了一种习惯，他甚至对这一些产生了条件反射，对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言行本能地会迅速作出反映。
“吗，吗回事？”刘主任马上就习惯性地加重了语气，高声问道。
“还吗回事！红卫兵小将在曾家湾破‘四旧’，被人家赶出了村子！”曾风云气愤道。他本来就为曾家大队文化大革命跟不上全公社的步伐，还停留在破“四旧”阶段恼火。现在，到处都在搞批斗，沙河镇已经开始跳忠字舞，还搞了一阵子早请示晚汇报了。
“哪一个有咯大的狗胆？”刘主任急问道。
“还能有哪个？哼！”曾风云故意含糊地说。他一半是为点起了刘主任心里的火气，一半是为了进一步煽动刘主任下决心亲自到曾家湾现场坐镇，斗垮以曾朝顺为代表的自己的对立面。
“真是曾朝顺？”刘主任厉声问道。因为曾朝顺和他的曾家湾典型，是他刘长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根据，也是他被批斗的重要原因。好在曾家湾这个典型还没有被批准，还没有来得及树起来，曾朝顺本人也还没有被批准入党，不然的话，刘长根再多几张嘴都难辩清楚。
“曾果呢，曾果同志是吗样子的态度？”刘主任不等曾风云回答，恼怒道。
“他呀，你还指望他有明确的阶级立场？哼！”曾风云冷笑道。他一方面是出于对曾果袒护曾朝顺的不满，另一方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