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下)
曾风云就近到队里的山塘里捞了一尾两斤多重的草鱼,和着鱼网提着,穿过正屋前的土坪,直奔他家西厢房后面的灶房。
高氏赶紧帮忙杀鱼,曾风云八岁的长女曾娇凤帮着她娭几掏米洗菜烧火,才五岁的二女儿曾二凤照看弟弟妹妹。曾风云老婆张金玉正在坐月子,做不得事,听说是公社刘书记来了,也从床上起来了,抱着毛毛到外头第一间房里招呼客人。她头发也没梳理,额头上箍了条蓝布条子,衣服上残留着孩子的巴巴印,怕是有几天没有换洗了,天气热,加上给孩子喂奶,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怪味道。
公社书记刘长根同志和曹秘书沿着白水溪边察看垅坑里的稻子边往曾家湾里走,上了塘坝,又在条子田田塍上卷着烟抽,等他们到得曾风云的西厢房前,曾风云已经抄近路进灶房放下鱼,站到前屋的阶沿上,恭候着了。
“嗬哟,你还蛮快咧。”刘书记见曾风云早已到了家,惊讶道。
曾风云的瘦脸上堆满了笑容。
张金玉抱着孩子在门边招呼道:“刘书记呀,哪股风把你给吹来了,总有年把没看到你了咧。”
刘长根见是张金玉更是乐开了花,笑着道:“我正向风云讨酒喝咧,你咯俩口子还真有点本事咧,我是专门来贺禧的咧!”
未等刘长根说完,张金玉的脸上立即涌起了兴奋之色,对怀里的毛毛说:“好满崽,你看书记伯伯来贺禧我崽了,贵人来贺禧咧,我满崽长大了也吃国家粮去,噢,噢,哦呀!”张金玉得意地逗着怀里的孩子。
跟在后面的曹秘书笑着道:“张金玉呀,你逗崽,可别把我和刘书记都夹进去了咧,我两你可生不出咧。”
说得曾风云不好意思起来,刘长根会意地笑笑,并不见怪,农村妇女总希望着孩子吃国家粮,这是一番好意,是羡慕吃国家粮的干部,只是她这么着一类比,匝一听,他两个倒被说成是她的崽了,他相信她无心骂他们。
“娘卖麻屁的,蠢婆娘,逗崽都不晓得逗。”曾风云马上沉了脸,对张金玉训斥道。
“风云,别,别,曹秘书开玩笑咧。”刘长根见曾风云认起真来,等下弄不好他们两口子吵起来,大家都没趣,忙劝阻道。曾风云既才收起一脸怒容,请刘长根和曹顺生进屋。
刘书记和曹秘书跨进西厢房的门,在进门的八仙桌边扯一条长条凳坐下,都摘下头上的草帽当扇子扇起来。曾风云对张金玉喝道:“还不快去拿扇子!”
张金玉一脸气恼,抱着毛毛到中间屋里找来两把蒲扇递给刘书记和曹秘书,也不言语一声,便抱着毛毛进中间屋里去了。刘书记看在眼里,趁机笑着道:“风云呀,对老婆可要好点子哟,人家都替你生了一窝子崽女了,你咯样子的态度要不得。”
曹秘书也道:“是咧,是咧,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咧,莫学你爸那代人的大男子主义咧!”
曾风云强装笑颜道:“两位领导批评得对,我一定改,只是农村里头大家习惯着咯样子了!”
三个人坐下来又各自卷了一根喇叭筒烟抽了,单瘦而又微微佝偻着的高氏才端着碗筷从灶房里缓慢地出来,她把碗筷放到靠窗边的八仙桌上,也不做声,又返回灶房里去端菜。曾风云赶紧起身,从柜子里提出一胶桶米酒来,放到八仙桌上手头的窗台上,顺手把桌上的碗筷摆开了。既在请刘书记和曹秘书入席,桌子仍一面靠墙,曾风云请刘书记坐里边,曹秘书打横,自己坐门边下手头,三个人刚好一人一向。高氏端上来两碗水煮鱼,曾姣凤端上来一碗青椒炒鸡蛋,一碗炒莴笙片。曾风云把各自面前的饭碗里酹满了米酒,客气地说:“两位领导好久没来了,没吗格好菜招待,将就,将就噢!”
刘书记装做不满意,批评道:“你个曾风云搞吗子名堂,我们下乡可有规定,三两粮票,两毛钱一餐,你小子搞浪费,想要我们犯错误呀,酒断断不能喝。”
曹秘书笑着道:“咯一餐算不算是你生崽的贺喜酒呀?”
曾风云看一眼曹秘书笑起来眯缝着的眼睛,被点悟似的忙接话道:“是咧,是咧,我家老七出生,有幸请到两位领导,要不然,我还要专门去公社请你们咧!”
“那好,算是喜酒,你曾风云不请,我和刘书记也会来讨你咯杯酒喝的哟,来,来,来,恭贺你又喜添贵子呀!”曹秘书首先端杯道。刘书记沉吟了一下,也端起酒杯,他开始抿了一点点,然后爽快地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巴,高兴道:“好酒咧!”
刘书记和曹秘书二人从曾风云家走的时候,已经是曾家湾生产队开上午工的时间了。曾风云送走两个公社干部才出门,这时候,队里的男劳力都走光了。曾朝顺安排青壮男劳力到队里仓库背水车,连着水埠头,从垅坑里的白水溪里往花岗山山岸田里车水。女人们下垅坑田徕田除草,曾朝福和曾庆芳两个年纪大点的男人家负责往垅坑青苗田里撒石灰。曾风云到了村口外的塘坝上,才看到垅坑的五亩大丘里两个男人家一东一西撒播着石灰,他们都被白色的灰尘包围着,妇女们也陆陆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