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的时候,好长一段日子,家里头的事情都是两个人不声不息地做着,曾庆富也从来没有吩咐她。有了三个孩子后,特别是婆婆去世以后,她有时候面对一些事情,不知所从,还真希望听到曾庆富安排她去如何办。可是,她身边只有一个本本分分的男人,没办法,她只好尝试着自己来拿主意,渐渐的,家里大小事情都是唐氏说话就算定了,曾庆富总是不声不响地听着,然后,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做了。有时候,唐氏还真的感到自己的艰难,真希望有个替自己拿主意的人。但是,这又往往让她回忆起二十几年前,深更半夜自己扒在曾庆富肩上,三个人没命逃奔的一幕。那是怎样的一个情景呀,她的前面,是跟黑夜一样充满恐惧的未来。黑夜里,还不断听到阵阵狗叫,虽然离唐家大湾越远,那熟悉的狗吠声也越来越小,后来渐渐没有了。她听到的已经是路过的村庄里传来的狗吠声。后来,她听到的只有曾庆富父子粗重的喘吸声了,她只能把一切交付给他们父子了,不管是祸还是福……。
本分的曾庆富却让她过得塌实。她懂得了,人这一辈子要珍惜自家的活法。曾庆富的本分,也是她的福气。后来,儿子们大了,大儿子成了干部,女儿也出嫁了,小儿子还成了乡里土改工作队的成员。她从小儿子曾朝顺那,从曾家湾的土改中多少知道一点地主剥削庄户,贫雇农更加凄惨的命运的道理。她既才明白,父亲虽然没有招惹过谁,二七年闹农会,为什么那些个穷小子们不放过她一家子。因为她父亲有着数百亩上好的田地,虽然家里连同曾庆富父子,只请了四五个长工和短工,外面却还有不少庄户。她从那么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变成曾庆富的老婆,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她的经历在乡村中已经算得上是惊心动魄的了。当她的父亲母亲看见她家的光景时,恨不能把他们在唐家大湾的家产都搬给她。可惜,家产被她的父母亲领养的哥哥很快就输光了。解放前几年,他们家基本上破了产,田地已经不多,解放时划了个富裕中农成分。不久,两位老人相继谢世,她那个哥哥吸食大烟,被政府强行改造戒烟,后来翻戒死了,他们家已经没有亲人。她回过头又想通了,如果她哥哥不败了他们家的家产,她家还真是个大地主。到曾家后,接连的失子之痛,也让她几尽痛不欲生。女人哪,没有比一次又一次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眼睁睁离去,却束手无策更痛苦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她是一个真正苦命的女人。
想到这一些,唐氏禁不住又一声长叹。辛酸的往事又仿佛就在眼前。老头子这一辈子只有迁祖坟那件事单独拿定了主意,其他的事情都是听信着唐氏。
生第一个孙子的时候,唐氏要做酒,曾朝顺到汤家报喜,汤德水不同意,并要曾朝顺做唐氏的工作。说现在刚搞过大跃进,一是都忙,二是这两年上报的产量高,上缴粮也过了头,日子都过的紧巴,不要铺张浪费,再糟蹋不起咧!孩子生下来了,母子平安,就行了。这一次,却是双喜临门,汤德水刚刚升任沙河区委书记。曾朝顺知道岳父的脾气,他见母亲态度坚决,想想也是,第一个孩子出生,没有做酒,这次再那样,不仅母亲唐氏不会肯,他也觉得对不起汤水田。故此,曾朝顺到冲湾岳母娘家报喜时,见岳父汤德水没有回来,干脆直截了当告诉了他岳母娘和妻兄,他们都很赞成,他岳母娘笑眯了眼,说:“你家的事,亲家母和你自己做主,别听死老头子的,反正他在沙河区里头,不比以往他就在冲湾,现管着哪!”
曾朝顺傻笑着听岳母娘发完一通子高见,便回到了曾家湾。孩子满月,曾朝顺给他取名曾祥悦。曾朝顺亲自到冲湾供销社备办了物资,满满地挑回了一大担。家里头,把栏里长足了膘的大肥猪宰了,第二天热热闹闹把孩子的满月酒做了。之后,曾朝顺又择日送汤水田母子到冲湾走月子。
汤水田从娘家走月子回来,按照习俗,要挨家挨户送用月牙印木模压出来的正中点了红点的满月型的干糯米粑子。一般一户四个,他们家一户送六个。汤水田从娘家回来时,曾朝顺用竹箩筐挑了一大担。
这天吃中午饭的时分,唐氏提了个竹蓝,踮着小脚,从东头横屋送起。曾庆芳家正吃中饭,曾庆芳曾春生父子坐在饭桌上吃,段九妹挺着大肚子,坐在火箱上,一边烤着火,一边吃着。黄氏还在灶房里捡着场。
唐氏推开他家的门,笑道:“哟,正吃着哪。”唐氏进屋夹带进去的一股子冷风正好吹在段九妹脸上,段九妹道:“伯娘,外头好冷么?”曾春生赶紧站起来,问道:“伯娘,吃了吗?”
唐氏还没来得及答话,曾庆芳吩咐曾春生道:“叫你娘出来,伯娘有事咧。”
曾春生给唐氏搬了条凳子,唐氏嘴里说着“不坐,不坐”,却在段九妹傍边坐下,她伸手摸了摸段九妹的肚子,高兴道:“快了,快了。”说得段九妹脸红了起来。
黄氏从灶房里出来,也高兴道:“但愿跟你们家水田一样就好哪,千万学不得曾书记家的,下了一窝子,还只有一个带把的!”
“会咧,会咧,肚子长得下咧。”唐氏说。
“我看也是。”黄氏也端详着段九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