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场透雨就好了咧!”曾朝顺也忧心重重地说。
“城里头好些个工人和干部都回了乡咧,说是当工人当干部一月的工资买不起个鸡蛋咧!我们冲湾就有,你那有不有咯号子人?”大哥冲曾朝顺问道。
“曾家湾在外头当工人和干部的不多,周修秀家男人在机械厂食堂,好着咧,还回来?他才没那饱气咧!”曾朝顺笑道。
“要说还是现今社会主义好,民国二十四年,还没旱咯么久,死了几多的人呢,啧啧!”曾朝顺岳母娘拿着碗筷出来接话道。
汤德水听着他们说话,只是抽烟,没有做声,其实,他心里头还真犯嘀咕,虽然到现在为此,冲湾乡还没有发生饿死人的事,但如果该死的天真的这么着旱下去,来年是个什么样子他这个公社书记也不敢想象。
说话间,汤水田嫂子端着一碗炒干箩卜,一小碗炒鸡蛋出来,他们母亲又转身从灶房里端出来一碗烧青丝瓜放到八仙桌上,接着,又分别给两人各自装了一大碗米饭,并把翁婿两叫上桌。
汤德水故意叫道:“你看你看,朝顺呀,你岳母娘你嫂子就是疼你,我可跟着沾光咧!”
“又瞎起哄!”曾朝顺岳母娘冲老伴嗔怪道。
“妈和嫂子你们也真是!我说家里吃吗咯我们就左右吃个啥,咯么个搞法,多浪费粮食哪!”曾朝顺见着桌上的米饭,有些不忍道。他知道,目前这样子,家里头连小孩子都难得见上米饭。
“唉,朝顺呀,我是说着耍子的哟,你可别犯傻气,扫了你妈和嫂子的好意哟,你咯倔小子的脾气我知道,咯年把都没进过屋,干吗呀?怕把你岳老子家那份口粮吃亏空了,真是孩子气!好歹每个月你老丈人还有国家给的二十七斤粮呢,旱涝保收着呢,碗把米饭还可以咧,多了可不行。我们吃了咯碗米饭,接着吃稀饭,行不,来,吃,吃!”汤德水故意说笑着,并且边说边端起碗扒起了饭。
“是咧,是咧,你咯俫几也真是,连水田都不过来了,瑞儒长高了吗,哎哟,我就想看看我那宝贝外甥!”他岳母娘边说边抹起了眼泪。
曾朝顺的眼睛湿润了,他哽咽着说:“大家都吃些吧。”
大哥接过话,感叹道:“朝顺,在自己家里头,莫讲那个客气,我们都吃过了,咯么两年,当个队长也真难为你了,找饭吃的队长不好当咧!”
秋后的几场雨虽然下得不大,却让干裂了的土地有了一些滋润。曾家湾的人们在狂喜中进行着秋后的大播种。
那天,曾朝顺高克上曾春生三个人从区粮站挑回来两百五十斤冬小麦种子,两百斤蚕豆种子,村子里就有不少人主张把种子分掉做口粮算了,因为大家看着悠蓝深邃的天空,对撒下种子不说来年春后是否有收成,这没有一点雨水的样子,种子能否发芽都是个疑问。与其让它们埋在土地里化成灰泥,还不如吃进肚子里。另外,再不下雨,莫说用水,人畜饮水也越来越困难。
曾家湾从前年天旱开始,队长曾朝顺就搞了个蛮政策。村前两口水塘除了队里必不得已放水游田救禾苗外,靠村子里面的那口塘里的水只准大家洗衣洗菜,不准挑用。靠外面那口塘里的水可以挑用,但塘中间的堤间能看得着后,就再不准挑用,大家可以去挑山塘里的水,也可以翻过后背山,下到山后的垅坑里,沿着靠山边上的一条青石板山路走上近四里,去绿叶山庵子水井挑水。
这绿叶山三面青山环绕,中间一个十亩见方的山台子。山台子上有一丘圆形水田,大约五六亩面积,一口两亩水面的长方型水塘,水塘傍边有一口两米见方的水井,一年四季,这口水井都水盈平面。奇怪的是,如果水井里的水没有人挑走,它就不涨,也无水流出。如果水被挑浅,井水很快会自动添满,但到井沿边上就不再涨。百十年来,不管怎么天旱,这口井都不干枯,怎么挑,水位都不下落。井水清爽可口,浸人心肺,所以,这口井的井水是附近出了名的。解放前,绿叶山有一个尼姑庵,有十几个尼姑。解放后,这些尼姑都还了俗,庵子年久失修,只剩下残壁断垣。这两年天旱得厉害,方圆四五里的人都去那挑水喝。
曾朝顺这个蛮政策开始遭到不少人谩骂,特别是妇女们。张金玉是骂得最难听的一个。她家曾风云经常不在家,挑水都是她的事。
一天中午,张金玉去绿叶山庵子井里挑水,不小心虚了脚,一屁股摔在青石板上,水倒了,一担水桶一只倒在旁边,一只滚到了青石板路下的旱田里,所幸没有砸烂。同去的段九妹赶紧放下肩上的担子,一面扶起她,一面帮她找上水桶,倒回去帮她把水挑过来。张金玉说扭了腰,段九妹信以为真,先把自己那担水送上后背山山肩上,又返回到绿叶山垅坑里把张金玉那担水挑上来,再把自己那担水挑到家,又返回后背山山肩上,帮张金玉把水挑回家。
段九妹帮张金玉把水倒进水缸,正告诉曾风云母亲高氏,要去接张金玉回来,却见张金玉在正屋前的土坪里跳着脚骂道:“好好的塘里的水不准挑,绿叶山咯样远,人都摔死,做咯样绝蔸的事,不得好死!再养崽都生出个乌龟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