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条都去掉了,留下顶尖头的一些竹枝,打在牛身上,不会伤着它,却吃痛得很。他把牛牯赶到水田里,牛牯吃生得很,他才套上牛凹,不用他吆喝,牛牯就拉着犁辕飞快地走起来,到了田角上就朝田塍上窜。亏得他手脚麻利才没折了犁辕。他用力扯着牛绳,往田中间转,直到套牛鼻子的铁丝勒得牛牯的鼻子都见了血丝,牛牯才回到犁坑里。牛牯急红了眼,喘着粗气。曾朝顺虽不敢大意,却知道自己赢了第一个回合。接下来,牛牯如法炮制了几次,曾朝顺不温不火如数奉陪。中途,牛牯转过了头。曾朝顺瞪圆了眼睛,扬了扬手里的竹条子,用力一扯牛鼻子,骂道:“找死!”
曾朝顺没有动黄牛牯一竹条子,但他心里明白,能不能整服黄牛牯就在这一回。黄牛牯劲头足着呢,要整服它,只有跟它耗体力,直到整疲了它,它才会服贴。这天,曾朝顺从上午一出工,太阳升上茅公岭山尖还只有个把时辰,山脚下还倒映着一大片太阳升起来背印着的阴影,路边的草尖上还零星地点缀着露水开始,一直干到太阳偏西,垅坑里拖着越来越大的花岗山的阴影,浮萍丘三亩多面积,从犁到耙,一头牛搞得清清楚楚。中午休工时,大家叫他,他说了一声:“大伙散工吧。”中途,汤水田站在村前的塘坝上叫他回家吃饭,他支应了一声:“你们先吃咧!”答应完,他继续吆喝他的黄牛牯。等汤水田把饭都送到田边上了,他仍然没有上岸。“你要不要命哪?”汤水田埋怨道。“没看忙着哪。”他说。“别人家都回家半天了呢。”汤水田说。“我今天得整服它。”他冲汤水田这才道出实情,笑了笑,说。“你呀!”汤水田瞟了一身满是泥水的曾朝顺一眼,只好提着送饭的竹蓝回家去了。到最后,黄牛牯显然没有了挣扎的气力,服服帖帖地走在犁坑里,脚步也缓了下来,连看曾朝顺的眼神都显得疲劳而又顺从了。现在,黄牛牯已经成了队里最顶用的当家牛。不过,除了他,黄牛牯仍然没有人能够驾驭。
田垄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活象比赛着谁的嗓子亮堂。曾春生的性子快,他吆喝得最勤快,他的嗓音还保留着男孩变声以后的圆润:“嗬—”“嗬—”,偶尔他也骂上一句粗话。高克上中气最足,尽管他性格温和,但他吆喝牛牯的声音却最响亮,闹得也最起劲:“嗬——唏!”“娘的麻屁,我操!”送肥的社员有人接话道:“克上,你怕弄错了咧,操它娘的麻屁,可是牛麻屁呢!”送肥的男社员跟着笑起来,女社员也抿着嘴赶紧往前走了。高克上也不接话,只是嘿嘿笑一笑,又照样接着吆喝。喜欢说笑话的曾春生道:“克上叔就是没弄错咧,你没操过,就不许他操?”“咯甲鬼俫几,拿老人开蒜咧!你吗不敢开朝顺的玩笑呢。”高克上责骂道。“朝顺哥可没扬言操牛麻屁咧。”曾春生钻空子道。
曾朝顺听着他们耍笑,不由得会心一笑。三个犁把式按辈分是两代人,按年龄基本上属于三代人。三个人隔开着开的犁,现在每个人都翻出了一大片地,三块翻出底子泥的地,象开了瓤切出的三片西瓜瓣,散发着一股泥土的芳香。时不时有几只麻雀,偶尔有一只长嘴鸟落在泥胚上,在那里欢叫着啄食,见牛和犁把式过来了,忙飞起落到另一面去寻找美食。翻卷来的泥胚中间花插着两片过了一冬现在泡在水中的泥地,曾朝顺扶着犁,吆喝着黄牛牯在四亩大丘的最西边耕着,他吆喝着黄牛牯翻出的面积最大。犁田的时候,牛是打来回转的,所以,开犁第一道犁坑是从南往北的话,回转来便是从北往南,两道犁坑翻出来的泥胚便是合面的两条波浪型的优美的线条。故一般犁把式会选田中间开犁,牛走着两道犁坑,一来一往,最后掉边的面积少。掉边那点地,还得一圈一圈走过来翻,这是最费时间的,犁把式要吆喝着牛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走过空犁坑。碰到垅坑里面积宽的水田,往往得几头牛同时在一丘田里开犁,犁把式们心领神会,谁走在最前边,谁就把牛吆喝到最远那面,目测着自己大约翻多大部分,在这部分中间开犁。现在,曾朝顺在四母大丘的最西边,中间是曾春生,东边是高克上。曾朝顺这边靠溪堤那面已经没有多少未翻的地方了,高克上东面靠田塍那边剩下一块不算太大的泥地了,曾春生翻过来的地虽然象一根带子,但田正中比两边要长得多,在边上的犁道里,人和牛打三个来回,在田中间,可能两个来回还未走到。田中间的任务目前要重一点,曾春生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吆喝声更加加急了一些。三个人心里都希望在休工以前把四亩大丘犁完,下午去犁荷叶丘和浮萍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