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答应一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他也确实饿了。实在地说,不仅仅是因为走了这么远的路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他这一路回来经历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惊吓过去,饥饿的感觉特别强烈。他不能把他刚刚经历过的事情完完全全告诉他的母亲和哥哥,他怕吓着了他们。
正聊着,高氏端着煤油灯,踮着小脚急急地从西厢房赶到东头横屋来了,她对正吃饭的曾朝顺问道:“朝顺呀,风云没跟你一道回来?”见是曾风云母亲高氏,曾朝顺赶紧道:“婶娘,你放心着哩!风云没事,他住枇杷塘潭老板布店里去了。”高氏道:“咯个俫几全没朝顺懂事,住人家店里干吗子嘛,还不仍旧在镇上头!世道咯样子乱,人家自己都把布店里的东西往枇杷塘搬了,嗨!”唐氏赶紧安慰道:“老姊妹呀,莫急咧,总算有个避风的地方呆着,前晌潭老板家里是搬东西回来了,听说潭老板家里人还要过些天才回,你们两家子一路下来都要好,咯样时候,潭老板断不会不管风云哪!”曾朝福也安慰高氏道:“放心哩,不会有事咧。”高氏无可奈何,端着煤油灯回西厢房去了。
第二日上午,曾朝福悄悄把曾朝顺叫到条子田角上,跟他说了枇杷塘曾果要他担任农会副主席的事。这段时日,曾朝福在冲湾和沙河赶集,虽然感受到了外头沸沸扬扬的闹腾,那些个大红标语,喧闹锣鼓,确实令人如打了鸡血样的亢奋。但让他自己来参与牵头闹农会,他却又有些害怕。他娘就是民国十八年闹农会被背来曾家湾的,他外公原是害怕农会真翻了天,没承想,农会闹腾一顿以后势如山倒,农会干部大多被杀。沙河附近一个叫蒋家湊的农会主席让还乡团抓住,被挖了心,剥了皮,去了双眼,用石灰水泡了,挂在沙河镇仙人桥头示众。他向来胆小,不敢跟他娘唐氏和他老婆周月华说这事,他知道,跟外人更说不得。想来想去,他觉得他们家也只有这个在沙河读新学堂的弟弟能够说上话,他到底读了书,尽管曾朝福也还是把他弟弟当孩子,未必真全听他的,只是把他弟弟的意见作为掂量参考用。
“哥,看你!放着是我,立马就答应了!”曾朝顺不等他哥哥说完,嚷道。曾朝福吓了一跳,惊慌得赶紧四望,待确信村子里没有谁个注意他们兄弟俩,他责骂曾朝顺道:“你个俫几,跟你说不得,你当好耍?”边说边生气往条子田外头走,到对门岭自家水田里做事去了。
曾朝顺在家呆了两天了,上午,他和他大哥曾朝福一起去了沙河。唐氏不放心,嘱咐曾朝福,如果学堂没恢复上课,就带曾朝顺回来。
他们走完老街,到了桥头,穿过一条小巷,顺着上坡路走到学校校门口。这里冷冷清清。曾朝顺见墙上贴着一张国民党党部的布告,便立住脚,认真地看起来。曾朝福道:“上头写些吗子呀?”曾朝顺还没有看完,就气愤地骂道:“狗屁东西!”他正要伸手去扯,曾朝福到底老练些,他一把拉开曾朝顺,道:“莫惹事,找人问问去,啊!”
原来布告上宣布学校通共,被查封了。曾朝顺朝校园里头张望了一下,学校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学生,估计广西兵走了,看来先生们也不知去向。
曾朝福拉着曾朝顺就往下面的街面走,好不容易在近边找到一家刚开了门的店铺,曾朝福上前打探道:“兄弟,你这里离学堂近,没见学堂复课吧?”伙计上下打量了一番曾朝福兄弟俩,惶恐道:“不晓得。”曾朝顺冲他哥哥道:“白纸黑字,狗日的把学堂封了!”曾朝福赶紧制止道:“莫瞎嚷嚷,哪个当你哑巴了!”他跟店铺的伙计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道:“回家。”曾朝顺唬着脸,只好跟着他哥哥往回走。
“哎呀,咯叫吗回事咧!”唐氏看着儿子们回来了,大惑不解。她原来还思谋着二儿子曾朝顺从沙河镇学校初中毕业了,该不该摆个酒张扬张扬。曾家湾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后生家从新学堂毕业了,虽然曾家湾里还有个比曾朝顺大两岁的曾风云一起从沙河镇学校毕业,目下无论曾朝顺家,还是曾风云家日子都过得非常一般。但这事按理是大喜事,该好好庆贺庆贺。现在,书还没读完,学校倒是散摊子了,摆酒张扬的事自然连个考虑的余地都没有了,要不然一捣弄,反倒引人笑话。唐氏还有大儿子曾朝福帮衬着,高氏却只有曾风云一个独子。现在让唐氏思考的现实问题是二儿子读完书了,该真正成家立业了。他大哥曾朝福现在已经单门立户过日子了,这年把,因为弟弟曾朝顺还在读书,家里的那几亩水田还是曾朝福在种着。现在,老二既然回来了,以后他们母子这头就该他当家了。
第十章
上午的前半晌,曾果在曾家山山嘴白水溪里边的小路上拦住了正要去沙子坳坳口他家的旱土里挖红薯的曾朝顺。
这是一个中等个子比较单瘦的中年男人,短头发,条型脸,浓眉毛,大眼睛,五官端正,也很分明,他身穿一件粗布褂子,着一条打了补丁泛了白的黑裤子,光着一双脚板,除了透着干练精明外,跟曾家湾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这时节,他站在曾朝顺面前,一边卷着喇叭筒旱烟,一边警觉地扫了垅坑和四周山头一眼,平静地对曾朝顺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