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姚氏就带着唐氏到垅坑里白水溪边的田塍上摘瓜菜去了,意思很明白,老太太是想让曾家湾里的叔伯爷们还有上下村子里过往的人们认识他们家新进门的儿媳妇,也让新媳妇认认自家的菜园子和进出曾家湾的路。唐氏还有些害羞,也有些胆怯。姚氏说:“不怕呢,就当自己家里头一样,撞上伯娘叫上一声,撞上满满就叫满满,都识得了,就不生分了,往后的日子就跟在娘家生养地一个样了。”
第二年四月,正是春花盛开的时候,唐氏替曾家生下了第一胎,是个男孩。曾庆富家喜气洋洋,可是,还未等上曾庆富去唐家大湾报喜,孩子就夭折了。此后,唐氏接连生了两胎,一男一女,都未成活。这时候,唐氏已经十九岁了。
这年春末,曾全感染伤寒,不幸谢世。曾庆富家雪上加霜,门庭冷落,人丁更加稀少。姚氏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光剩焦急的份。村里有人见他这一房大有血脉断线之虞,指点曾庆富请阴阳先生看看祖坟,因为曾家湾开派时曾姓确是两亲兄弟,曾庆富的祖宗还是长房。现在,另一房枝繁叶茂,曾家湾姓曾的除了曾庆富家就都是二房的子孙。
曾庆富赶紧请来先生。先生用罗盘测了又测,认定问题就出在他爷爷的坟地上,建议迁坟。先生又花了两天时间,走遍了曾家湾附近的山头。先生站在最高的花岗岭上,回头一眼看中了曾家湾左侧的曾家山。其山系蜿蜒,如大鹏展翅。前有垅坑,白水溪靠着花岗岭山脚缓缓而去,对面是几里之外夹在山峦中间的一座貌似笔架的山峰。奇特的是在曾家湾这样垅坑交错,山峦叠障的地方,难得有这么个视野毫无遮挡,一眼看得到几里之遥的所在。后山龙脉深厚,山峦作势绵延,龙脉分水时,山峰突起,应了后玄武之说。左有茅公岭,右有花岗山,应了左青龙,右白虎之势,这是块风水宝地。
先生兴起,挟了罗盘,爬上曾家山,在当阳山坡上细细地测了又测。这山坡延后两百米左侧往沙子坳一面过去渐渐变成一片紫沙页岩,沙石裸露,在表面沙石泥化的地方,零星地长着矮矮的山柴丛。八月,人们砍杀山柴时,宁肯把其他山头都剃光了头,却不愿去收捡这些老山柴丛,主要是难得去花这个工夫。山坡的右侧却有几层梯田,一遍旱土,土基较深。山坡正面自下而上都是水田和旱土,并有几个层次。底下两层是旱土,地势趋低,看得见垅坑里的水,显然不是阴宅福地。第二层与第三层间,有一高坡,数丈有余。上面是曾朝顺家的一丘水田,所幸正是深秋,那时候,只种一季稻子,等收割时,早放了水,干透了。先生下到那块地里,左测右测,围着中间丈余占方足足弄了两个时辰,完了,先生竟有些眼谗,提出用二十担谷子买那丈余地。曾庆富虽是个老实人,这一点却是懂的,死活都没同意。先生还不甘心,又爬上第四层,那是曾风云爷爷的一丘水田,这时节也干了水。先生测了测,也觉得可以,却不如第三层好。先生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这情节刚好被在另一个山头上放牛的曾风云爷爷老族长曾治看到了。曾风云爷爷临终前,嘱咐曾风云父亲曾庆豪把田埂毁了,把那块地作为他们家的祖坟冢地,这是后话。
曾庆富请来法师,做了七天道场,择吉日把父亲的坟头迁到了曾家山自家的田地里。并将那丘田撂了荒,作为他们家的祖坟地,曾朝顺爷爷曾全成了这片山的开山祖。此后,曾庆富家老婆唐氏又生了四胎,活下来三胎,便是曾朝福、曾朝顺两兄弟,再加上老二曾彩秀。
曾朝顺开始满院场跑的时候,他们家才有了好多年以来没有过的热闹。
这年冬日里一个下雪天的早晨,姚氏在灶堂前帮助儿媳妇唐氏烧火做饭,她突然歪在柴垛上,毫无痛苦,毫无声息地走了,粗糙的手心里还捏着刚刚折断的干柴棒。村子里的人们都说这老太婆心地善良,做了好事,修了阴德。
曾庆富戴上孝布,腰扎麻绳,在唐氏的帮衬下,择吉日把老太太葬在他父亲曾全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