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味摇头道:“不瞒姑娘,我醒来时正在徽南王营中,他也只道我是因故而来,却无论如何不肯将我前事透露分毫。试问这样一身,有怎会是清清白白。”
羽晟当然不忍告诉他,他追随一生的主子却把他当做弃子一般抛弃。只是承影一向固执,想必正因此才会孑然一身踏上征途吧。
“难道你一日不知身世,便一日不为将来打算么。”我不为何,我竟无故有些悲愤。他总是如此,不会享乐当下,然而他这一生所受苦痛本不比我少。“语馨姑娘也未必会对你倾吐真相,若是如此,你山水迢迢寻到帝都岂非徒劳一场。”
他甚少见我这样激动,自然有些诧异。然而我却已不再看他,只是转过头望着江面波涛。我宽大的米色衣袖一飘一歇地扬在风中,我赌气似的按下它们,它们却又乍然挣开我的手掌。
“我见她本就不是为了得知身世。”
我微微一怔,却见他唇边缀着淡薄的笑意。“我只是想见见她,仅此而已。”
我还不及开口,船身却猛然一晃。漆黑的江面传出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船只骤然刹住了前行势头。我脚下不稳,顷刻间就要栽下船去,然而失去平衡的那一瞬,我下意识地反握住栏杆,生生以双臂稳住了摇晃不止的身躯。这一场虚惊我几乎冷汗涔涔,抬起头时却正见承影悬空的双手。
——他原是想伸手拉住我。
然而我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活在危机四伏之中。因此即便他在身边,突发危险时我也是本能地依靠自己,依靠这份渺小微弱的力量。但他这样做,仍是令我欣喜不已,于是我抬起头对他欣然一笑。
承影仍一意注视着我,眼中却仿佛倏忽有了笑意,然而待我想细细看清一些时,他却已转过了身,淡淡道:“起风了,回去吧。”
我与他一前一后进入船舱之时,扶碧正与几个外域打扮的人相谈甚欢。那几人见到我时眼中微微一亮,起身相让道:“姑娘原是宫中贵人,失敬失敬。”我见扶碧满面笑意,便知她涉世尚浅,定时交谈中被人套去了话却浑然不知。且依这四人穿着打扮来看,大概是西域来人。大魏与西域向来不睦,只是自先帝嫁去芙蕖公主后才略有好转。公主养母云屏夫人去时,西域也派使者前来吊丧,我便是那时初次与他们打交道。西域国人狂傲轻慢,因此我对他们并无好感,只是向来人点一点头以示礼节。
岂料其中一名彪壮大汉却没有作罢之意,他一步上前,看似是与我起身问候,实则却是严严实实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目光越过他魁梧的身子,见承影正坐在另一张桌旁独自饮茶,这才略略放下心来,抬眸直视面前之人。
那人先是一惊,旋即笑道:“姑娘果然贵气逼人,我们几个实际上是一行前往帝都,欲向当今太后献礼之人。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知是否有幸与姑娘同行,一路也可互相照应。”
他汉话说得极为熟巧,几乎听不出西域口音,哪里像是初来之人。我不愿与他们过多瓜葛,遂伸手拢过扶碧,垂眸道:“我们另有要事,只怕同行多有不便。”话音既落,我便已有离身之意,岂料却忽然闻得一把清脆女声,暗含嘲弄道:“人家是宫里贵人,哪好与我等下贱胚子同行。”
她话说得极为难听,我便不由像那女子看去。只见她生得妖冶多姿,单着一件嫣红的半身长裙,裸露着的半边臂膀上绘了一只令人生畏的悍鹰图腾。她此时正双手环住男伴脖颈,眼眸微垂间,眉心的金粉五叶花闪过一抹流彩。
“我并无此意,只是……”
“回去了。”拦断我话锋的是一直在侧沉默不语的承影。他一手放下白瓷杯,一面以负剑在背。那四人似是一直不曾注意到他的存在一般,一时眼中皆闪过诧异之色。那红裙女子眸光微转,已舞动着曼妙如蛇的身姿向承影靠近。我一颗心如提到了嗓子眼一般,手心密匝匝的全是冷汗。刚欲挺身上前,却见一个黑影擦着那女子耳畔飞过,掷到船壁时发出叮当一声轻响,众人回头去看——上一刻还握在承影手中的斗杯,已然碎成粉齏。
那大汉忽然开口大笑:“果然好身手!”
然而承影这一动作毕竟是起了威慑作用,那四人忌惮着他武功高强,皆不敢再挡我去路。我一手拉过呆立在一旁的扶碧,匆匆追着他进了内室。
回房之前他并未多说,只叮嘱我们多加小心。我虽应承下来,实则心中却担心起他的安危。那些人来者不善,亦不知是何身份,然而方才那汉子虽有所收敛,却并不像惧怕承影的样子,可见他们对自己功夫亦是有足够信心。
然而我的顾虑还有一层。
“娘子,是扶碧错了……”扶碧见我沉默不语,还道我动了怒,一张小脸青白五色。
我见她数月下来身形又见消瘦,身上清简朴素,哪里舍得多加责备,只道:“你也不过是孩子,如何有他们心计叵测,日后多留个心眼便是了。”
扶碧这才面有舒缓,连连点头道:“我记下了。我去为娘子打水梳洗。”
“等等。”一语既出,我面上已见黯淡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