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直都没有变,只是他不再丰神俊朗了,而是苍老得可怕。
不过是二三十岁的人,披散的头发中竟大半是白发,凌乱的龙袍也不再是光彩夺目的明黄,而是沾满了灰尘,那衣服上栩栩如生的龙,也顿时变得好像在绝境中求生的泥鳅一般,低下而卑琐。
拿着剑的手,枯槁而又瘦弱,没有穿鞋的脚,隐隐有血痕。
这就是南宫奕,这就是堂堂西商国的皇帝。
“是你,月儿。”
呛亮一声,佩剑也从他手中掉落,南宫奕晃悠着身体,朝后退了几步,失去光亮照耀的他,宛若是一个孤魂野鬼,黑暗是他最好的归属与屏障。
“我知道,就是你。
我识得你身上的香味,我识得你的身形,还有你那双,凌厉而又充满杀气的眼睛。
真好,真好,一切都没有变,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可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刚才陡然间的欣喜,一下子又荡然全无。南宫奕俯下身躯,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像是自言自语地在说道,“人世没有如果,回不到从前啦,斗转星移,物事全非。”
说罢,南宫奕的眼珠在黑暗中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人。
“全都不在了,不在了,现在,这个大殿终于是属于朕自己了,朕真的成为孤家寡人了。”
站在他面前的冷月,一言不发,就只是拿着个烛台,犹如一个看客,览尽世事沧桑。
“月儿,五年了,又是五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又再次相见。”
漆黑沉暗中,冷月清楚听到南宫奕的一声苦笑。
“月儿,你知道我这五年来过得是怎样一种生活吗?
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行尸走肉的活死人一般,无欢也无哀。
成为君王之前,我日日在想着成为君王以后的日子,想着如何实现我的宏图伟业,想着如何扫灭三国一统天下从而建立起超越古今的功勋,但是,等我成为君王之后,我怀念的,我唯一记得起的,却是以前那段身为皇子的无忧岁月。”
南宫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头垂得更低了。
“即位没多久,母后便与世长辞了。
你知道,母后一直是我最信赖的人,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之外最亲近的人。
在我成长为人、晋为皇子、成为太子到君临天下这段时间内,你知道她为我这个儿子付出了多少吗?
你知道她要担多少心操多少事吗?
从小到大,支撑我奋斗下去的动力之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我的母后,享受到这世间最富贵繁华的一切。
但是,就在我成功之日,却是她的大去之期。”
黑暗中,冷月只能看到一晃一动的银白发丝,冷月走近了些,灯火又重新照亮了南宫奕,只见他,双手抱着头,冷月看不到他的神情。
“那些文武大臣,只是轻描淡写地劝慰朕,要以国事为重,要以龙体为重,要以社稷苍生为重,要以万世基业为重。”
南宫奕猛然间抬起头来,一时没有适应着昏黄的灯光,眼睛半眯着,不多会又重新睁了开来。
“他们就只会对朕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却不知朕最想听到的是什么,朕想要一句暖心的安慰,朕想要一个真心的怀抱。
朕的要求,如此卑微,如此渺小,但是满朝的文武大臣无法给朕,所谓的后宫佳丽,更加无法给朕!”
南宫奕从地上站了起来,颤颤巍巍的,朝后退了一些,似乎很是抗拒任何灯光,于是冷月手中的灯火,就只是照亮了他龙袍的一角。
“朕当然知道,我是一国之君,朕更加明白朕的肩上担负的使命。
很快,朕就靠着自我的疗伤,走出了母后逝世的阴影,开始实施朕的宏图大业。
但是,又是那一帮自诩为清流正直的文武大臣,掣着朕的肘,对朕的计划百般阻拦。
虽然朕名曰天子,可却是孤立无援,即使是最支持朕的易深厦和右丞相,都希望国家能够稳定,而不是改革带来的动荡。
他们一个个都比朕这个皇帝知道西商国想要什么?
都比朕这个皇帝更关心国家的前途?”
嘴角一声冷笑,道尽一个帝王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