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晒麦场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在麦子成熟之前几个月的润雨后,就被农人用磂碡压碾平整了。晒麦场平整的面子下有好多大的小的孔和巢穴,有田鼠的,有蚂蚁的,有蚾蚾盖的,有各种虫豸的。这些低级的性灵,好像通了人的智慧。你看,当农人们将麦粒一铺晒到麦场,那些大的小的东西便疯狂的忙碌起来,一个个你拖我拽的收获着秋的果实,倒像这麦子是它们种植的一般顺理成章。对于蚂蚁蚾盖一类小虫豸的偷窃行为,农人们是不管的,甚至还会有好事的小孩在烈日下蹲下身子,兴奋的看这些生命的聪明和可爱。尤其蚂蚁最具个性,一排排后勤征粮队,狠劲的向后拉着一粒粒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麦粒,长途跋舍也不离不弃走不错道途。但是,田鼠的偷盗就不能让人们容忍了。田鼠体积大,身子灵活,偷粮食不会像蚂蚁那么对人们不屑或捡不到的一粒一粒感兴趣,而是大口大口将晒着的麦粒吞进口里。吞到不能再吞,逃回洞里吐出来储存到库房,出去继续劳动。一半天功夫,就会偷去好几斗。村里的老人说过,在以前闹年馑,人们到处找不到吃的的时候,就想办法在地下挖田鼠的洞,那一个洞里面至少能掏出好几斗粮食。所以人们得时刻提防着田鼠。
任凡和任静走到晒麦场,找了一个被雨水冲洗干净的碌碡面南坐下来。
一只遭了水灾的田鼠从洞里湿漉漉爬出来,立起身子东张西望。洞口又一只小田鼠探出头,满脸狐疑踟踌不前。大田鼠见周围没有危险,衔起小田鼠向远处逃走了。
任静对任凡说:“电视上说,我们省南部遭水灾了,都死了好几百人了。”
任凡先是一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你说咱们这儿会不会也遭水灾?”
“不会。”任凡肯定的说,“咱们这儿地势高,地形缓,土层厚,植被稠,水能有效排掉,而且土壤可以大量蓄水,不像山地,水会全部冲下来,并且带动泥石流。”
“哦。”任静略感放心,“看来我家那几亩苹果园也有不小的贡献。”
“其实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是真的发生水灾,我也不害怕。”任静进一步说。
任凡目光平视,望断眼的尽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任静看着任凡,说:“我考试考的很不满意,别说北京的大学,就是省城好点的学校也进不去。我妈说,在省城找个学校,上个好专业就行了。可是……这样咱们见面就不方便了。”
任静想了想又说:“其实我没有告诉别人,我偷偷填报了一所北京的专科学校,因为那学校并不很好,因为那学校前几年报考的人一直不多,所以我一定能和你一起去北京的。呵呵呵。”
女孩子的可爱就在于她们的感性。她们总是将一件男人都知道,或特别小的事当成自己的密秘。而一但稍微有点激动,便对你掏出心来看。
任凡沉思了好一会儿,说:“我不会上大学了。”
“为什么?没有钱吗?我找我爸我妈借给你。我们家去年苹果卖了有一万多块钱,今年果子长势也不错,我们家有钱。”
任凡笑了两声,说:“上大学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出息。”
“你给我说的,上学要好好学习,将来可以出人头地,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以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不至于像大多数人一样活的很被动。为了糊口四处奔波,没有理想只有折磨。难道你想过这种被生活压迫的没有一点希望的生活吗?”
“我已经被压迫着了,我没有办法翻身。”对于要不要继续上学,任凡心里也很矛盾。他渴望美好的生活,渴望出人头地,但生活却不允许他这样选择。他已经没有办法去认真读书了,钱是一方面,心是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方面。他不再想着鲤鱼跃龙门,他只想着奶奶不能再受苦,奶奶也不该再去劳动,更不该再为了他上学而怎样的去讨钱。我们可以说任凡是孝顺的,也可以说任凡是目光短浅的。但这种本不算什么的小事,其实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大事都大。
“你必须得继续上学,你必须得走出农村。这是对你好,这才是长辈们想看到的。你必须要对自己负责。”
任凡看着任静,摇摇头。这摇头的动作是微小的,但它传递出的信息却是那么的坚决。
任静无话可说。任凡也不再开口。
大田鼠从晒麦场堆起的麦垛子里爬出来,找食物给自己和小田鼠吃。空气的潮湿,雨水的冰冷,地面的泥泞,这都不足以抵当大田鼠身体里沸腾的热血与希望。
西边,山与云交连的间隙,仿佛有火红的太阳光透了进来。
任凡目盯着,目盯着,目盯着……
天还没有到要黑的时间,却已经黑了起来。黑夜常常拌随着恐怖与灾难,这似乎是一个永远无法逾越的规律。
任凡送了任静回家,也不进任静家里坐。径自回家走了。任静回到家里。母亲王桂花问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嘿嘿。”任静道,“在凡凡家吃过饭了。”
王桂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