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举着吊唁知青亡灵的纸牌,还有人手中提着鞭炮、冥纸、冥钱、香烛向着丁建成他们施工的这一海岸边走来。
啊!知青?让丁建成感到无比亲切的字眼。啊!亡灵?让丁建成感到无比诧异伤痛的字眼。丁建成好奇不安,他摘下头上的安全帽向他们走过去。
“请每一位到场的知青们签名!”显然,他是一位组织者,他用悲怆的声音在呼喊着到场的人们。蜡烛被他们点燃,香烟在缭绕,一场悲壮的祭祀活动即将开始。丁建成向那位组织者靠近,可他却用小觑的眼神斜视着丁建成。
“大佬,你们都是知青?”丁建成用广东的尊称问他。
“是啊!你是知青吗?不是知青请别来凑热闹!这不是什么好事!”他面若冰霜,冷冷地甩下一句广东话。
“啊!我也曾经是知青啊,大哥!让我也参加你们的祭祀活动好吗?”丁建成陡生悲怆感用乞求的眼神望着那位广东大哥。
“哦,你也曾是知青?”
“是呀,我是知青,我的一位大哥也没能回家,他也永远地葬身在那高高的山坡下啊。”
“你这工地是湖南人呀,没关系的你愿意参加?好啊,我们知青是一家嘛。”他转瞬用较为亲切的口吻与丁建成说话。
丁建成用颤抖的手在签名册上重重地写下自己的姓名。他仿佛要在这里为他心中的李静大哥再一次焚香祈祷,他要祈求上帝:愿远方山坡下的他,愿李静大哥的灵魂得到安宁。蜡烛被他们点燃,香火在缭绕,一场悲壮的祭祀活动开始了,哭嚎声四起。
“哥呀!我来看你了!妹今天来看你了呀……你在那边还好吗?……哥呀!你去年托梦……你托梦给我,你要的秋衣秋被我都已经给你送去了,你可别再来吓我呀。哥呀……我们一起下的海。可是,我此时在岸上,而你却永远地泡在了这片茫茫无边的苦海之中呀!”
她用广东话大声地诉说着她们兄妹间的往事和手足之间的儿时亲情。她肯定只有三十来岁,但看上去却满脸皱纹皮肤黑黄骨瘦如柴,甚至已经能看见她有些稀疏的白发。她在竭力克制自己,却因过分激动而引起全身战栗,她的腿脚在剧烈地抖动着……
“知青精神永不朽!”“知青亡灵与世长存!”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喊震天动地悲壮且惨痛,飘飞在工地的上空荡漾在近海边。
丁建成亲眼目睹的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海边祭祀活动,真让他颤悠悠地百感交集。此前,他总认为自己精神受到压抑,政治上抬不起头来。那时,他总在内心深处要求自己进步,去跟上那个虚假狂热的时代。他曾几度虔诚地递交过入团申请书,却一次次石沉大海,他们甚至于看都没有看过就当作了解手纸。此前,他认为自己方方面面吃的苦已经够多的了,可是,他却不知这天下还有比他更苦的人儿,他们为了改变自身的命运却把性命都葬送在这大海之中。
就是在丁建成站立的这道海岸边,这个如今的建筑工地。就是在这道海岸线上,曾吸引着无数知青们在那个苦难的年代里向它走来,他们是为了从此岸到达彼岸,到达他们理想的自由王国去,面对苦海他们纵身一跳,这一跳,他们中的少部分幸运者从此改变了命运,他们走进了那边的摩天大楼,不知道他们是否过上了所谓自由幸福的生活,可是大多数知青们却真的跳进了苦海。他们有的人回头上岸了,但他们叛国投敌那是一定要劳动教养的,可他们中却有为数不少的知青把年轻宝贵的生命葬身在这茫茫无边的苦海里。为了摆脱他们的苦难,却永远也无法回到此岸或彼岸。
伟大的老人******终于知道了近在咫尺的两个“罗芳村”,而两村之间的贫富悬殊却相差几十上百倍。日理万机的他,面对愈演愈烈的“逃港”事件郁闷忧心。眺望着羊城,窗外却不见湛蓝的天空,他在冥思苦想,睿智的目光越过荒凉的海岸线,透过浩渺的烟波,望穿贫富之间的玄奥,香烟在他的手指间飘逸缭绕出一道道智慧的圈。
他惊天动地的感慨,再一次印证了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是我们的政策有问题。”“此事不是部队能够管得了的。”
于是就有了如同那个知青祭祀活动的组织者所说的:现在这开放搞活的好政策我们知青是做出过贡献的,有些政策甚至是用知青们的生命换来的,我们一定要珍惜,珍惜如今这大好时机,把此岸建设得比彼岸还要好,让他们往这边逃吧!知青时代过去了!苦难终结了!